白瑜

我媽工作很忙，我爸常年不在，之前是職業軍人，後來那個年代也要應酬，工作很忙。我常去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家：外公外婆問的是現在政治局勢、經濟局勢，他們是體制內的人，從來不講家長裡短；爺爺是以行動代替語言，都用做的；奶奶喜歡跟她的閨蜜們打牌、打麻將。沒有一個人是聊天的。我是養了女兒才開始知道聊天，要問：寶貝，今天在學校開心嗎？我女兒上四年級之前，我都不知道要這樣問小孩，因為我從來沒有被這樣問過。成長過程裡，沒有被看見，或者說沒有被關心。——我小時候也沒被問過，可是我就會想去問我的小孩，大概是因為我很想要被問吧。——你有意識到，我都沒意識到。

——你現在覺得你愛你自己嗎？——半愛半不愛。半愛，是我知道維護自己、心疼自己，給自己臺階下；半不愛，是我對自己有點麻木，好的看不見，一直在 PUA 自己，對身體也有點置若罔聞。——那對你來說，什麼是愛自己？——愛自己，就是有勇氣拋棄那些我真心不想要的。花錢做個美甲、吃個好吃的，這種愛自己太簡單了。反而是：你有沒有勇氣拋棄那些對你不好的？有的是親情，有的是友情、愛情，有的是可以賺錢、但你可能半條命都沒了的地方。那個才是真的。愛自己，要站在自己這一邊。這一次我要選擇站在自己這一邊，看著自己微笑，說自己很棒，告訴自己：就算犯錯了也沒關係。

——你期許自己這輩子要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我從小腦海裡就有一個影像：我老了，60 歲左右，穿著很樸素的棉質白袍，坐在椅子上，很多人來找我討論、聊天，我就免費給他們一些我的想法，或者就讓他們跟我聊聊天，拋磚引玉，讓他們得到一些力量。從小就看到這個，所以我小時候一直期待：我要趕快老。——我覺得你愛別人的能力，比愛自己的能力強很多。——我自己的事不太哭，最多在廁所裡自己抽泣兩下；但想到黃河流域洪水泛濫、老弱婦孺民不聊生，我的眼淚就出來了。但我覺得，我今生在小愛上有很大的挫折，好像是老天要讓我學會愛護自己。

大家都以為哭是一個單純的情緒，其實我們的情緒都是疊加起來的。最表面的是哭，哭的下面可能是不甘心：我就要幹掉你。再往下，可能是一個疑問：他為什麼不理解我，為什麼這樣做，讓我氣到想哭。再往下，每個人的哭點都是很多記憶累積出來的。尤其是大人，不會只因為一件事就想哭，潛意識會同時連到好多以前類似的事。那個情緒已經沒有署名了，我不知道它來自哪個事件，但它一直在那裡，只是今天被勾起來。再往下，有羞愧、愧疚、後悔；最深的，是跟自己的信念有關，是對自己的惋惜：當年怎麼沒有那樣選。我們就像岩石一樣，一年一年、一層一層累積起來。

——你曾經覺得好累嗎？——不是曾經，是天天，昨天晚上還有這種感覺。人的體力和精神力是有限的。好事我會開心很久，但畢竟一個人很辛苦，不好的事發生也會覺得好累。我一個人帶著孩子在台灣離鄉背井，沒有任何人照顧，連緊急聯絡人都是我的工作夥伴。我從來沒有因為自己辛苦而哭，連進 ICU 我都還在寫論文、寫報告。昨天我看到一對年輕人手牽手，女生說包包好重，男生就幫她背過去。我想說天啊，至少有五年沒有人替我做過這件事了。我好羨慕，不是因為自己沒有才羨慕，是覺得那樣微小的幸福，好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