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芷菱

去年年底發射的福爾摩沙衛星八號是光學衛星，負責拍照。它在 561 公里外看國土面積的變化，像海岸線被沖刷、台灣變大變小。它也跟國際有關：我們會幫中南美洲的友邦看香蕉的黃葉病。香蕉葉子變黃、樹就死掉，那是香蕉界的傳染病，而且一大片，只能透過衛星空拍看它擴散的範圍。香蕉不會自己掃 QR code 說我在哪裡，所以要從衛星照片的變化，看黃葉病擴散的走向。我以前完全沒想過有這種運用方式。

上一次我們發射拍照的光學衛星是福衛五號，快二十年前的事了，具體年份我也忘了。那一顆承載了很多國家的壓力，是眾所矚目的拍照衛星，結果第一次拍照，發現它近視了，拍回來的照片糊糊的。每一顆造價都上億，都是國民的稅金，太空中心的同仁承受了非常多民間的壓力。可是那是台灣第一次自己做這麼精細、需要這麼多精細工法的照相衛星。後來好像是準直儀在校正的過程出了沒預期到的錯誤，對焦有問題，後來透過地面上的技術修好了。但這件事變成很多同事的 PTSD，當年的團隊到現在都會怕。所以這一次福衛八號的第一顆，對他們來說是雪恥的機會，壓力也很大。

台灣一直都是這樣，一開始都用很土炮的方式。很多關鍵技術別人不會告訴你，因為那是他們賺錢、或對國家非常重要的技術。聽前輩說，前面幾顆衛星的時候，他們去美國受訓，拿到的資料都是塗黑的，要對著光看；或是別人拿出來的東西，猜猜看，一點一滴學、一點一滴推進。這 30 年來，慢慢把技術從完全不知道、什麼都要跟別的國家買，推到現在至少 80% 以上可以自製，還能把技術交給技術沒那麼先進的國家的太空機構。這是 30 年來好幾代人不斷累積的東西，很珍貴。雖然我們領的是公務員的薪水，但人生的價值不一樣。

以前我做政治工作，失敗很明顯，民眾的回饋立刻就來，搞砸就搞砸了，一個政策推出來搞砸了，可能就收回。可是在太空，失敗是常態，失敗就是讓你知道這條路行不通。而且政治上遇到的事，大部分是可以想像的劇本：民意會往哪裡走，補助某件事，哪些人會喜歡、哪些人不喜歡。太空太無法預測了，沒有那麼多前人的經驗告訴你哪條路可以、哪條不行，你只能 try，失敗，再 try，一步步縮小範圍。——所以太空很難拿捏，人性很好拿捏嗎？——都不好拿捏。不瞞各位說，我此生參選也沒有這麼成功過。但選輸就選輸了；在太空裡，這個失敗了，你知道還有別的選項，失敗只是一部分而已。

以前做政治工作，很容易覺得自己無所不知，因為你會在很短的時間接觸很多不同領域的人，每個都懂一點。可是進了太空領域，我發現自己一無所知，不只我，我的同事、這個領域的夥伴也都一無所知。然後我開始享受這種一無所知的狀態。在政治工作裡，一無所知是很恐怖的：你必須掌握資訊，資訊是權力的來源，也是安全感的來源。可是在太空，不知道的東西比知道的多太多了。這種一無所知提醒我兩件事：一是讓人變得更謙卑，我們不可能無所不知；可是當你一無所知的時候，人是更自由的，因為你知道那些未知的地方，有很多值得探索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