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家常陵在 EP38 和 Hank、Ting 聊個展「戰前準備」、隨時在跟自己搏鬥的焦慮,還有從法國回到臺灣後的創作。
藝術家,父親也是藝術家。在法國念書,2004 年回到臺灣。2023 年他在臺北當代藝術館有一檔個展,叫「戰前準備」,開展後不久來圖書館坐了一晚。
為什麼叫戰前準備?講的是這幾年——不對,這個問題困擾臺灣那麼久了,只是這幾年特別嚴重。應該說一直都有這個問題,從來也沒變過。這幾年地緣政治、國家局勢、國際問題,一直都有人在講。我記得以前李登輝、陳水扁那個年代,就已經有中共把飛彈布在沿海對著我們,那時候很多人開始移民,移民到貝里斯,一群人就出國了。
你焦慮的來源是什麼?——隨時隨地。比如創作上有創作的焦慮;還沒創作的時候,會焦慮該怎麼創作;開始創作了,又焦慮要怎麼做得更好。種種加起來,好像隨時要跟自己搏鬥,隨時都在戰前準備。——所以他做「戰前準備」,除了呼應這個時代,很可能也在呼應他自己內心那種隨時準備打仗的焦慮感。——對,隨時有危機感。比如到一個新的場域,有的人直接開始享受、放鬆,我可能會先把周圍檢查一遍。剛剛到你們這個空間,每走一步我就在看:這邊可以抽菸,那邊是廁所,這裡有沒有什麼機關。
回到臺灣,個人跟社會的關係不見了,因為社會變成一個你不了解的社會。那你能處理什麼?只有自己的身體。所以我從自己的身體開始想,把自己拆開再重組,做一個我想要前進的文化建構,就是一開始的五花肉系列。你打過電動嗎?先製造出空間,再安插森林走獸,安插文明,有人去砍柴,文明出來之後就開始有戰爭,像世紀帝國那樣。如果文明史由自己來開創,會是什麼樣子?所以五花肉系列從肉山水、肉花鳥,到肉都市、兵器,最後大戰結束,昇華成宗教。因為我不了解臺灣,所以我弄一個自己可以理解的東西。你不理解這個世界,就弄一個你自己可以理解的世界出來。
那時候我還在法國,在做一個題目,叫「旅行是什麼」。我走在巴黎街頭,遇到一個人,臉上皮膚坑坑疤疤,理個平頭。我問他:請問你,旅行是什麼?他說:我這輩子還沒看過海,不知道海長什麼樣子,都只在圖片上看過,我很想去海邊。我就想,你那麼想去海邊,我有沒有辦法給你一片海?我沒有辦法。但我可以給你一張小小的沙灘椅,放在你的臉上,拍一張照片——我以為我去海邊了。——他是我認識的人裡面,最不直接回答,卻最浪漫、也最有回答到答案的。
你人生最大的遺憾是什麼?——跟我父親的關係。我父親是藝術家。我國中的時候,見到他的時間非常少:我要睡覺的時候他還沒回家,我醒來的時候他在睡覺,下午他已經去工作室了。親子關係極度缺乏。小時候我會覺得,一個關係怎麼可以這麼疏離?但當我成為跟他一樣的藝術家,我突然可以理解為什麼會這樣。他處在一個需要無時無刻跟自己搏鬥的狀態,需要不斷推翻自己、質疑自己,一直在跟自己奮鬥,那他有辦法去照顧其他人嗎?
更新:2026-1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