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像藝術家張韵苧在 EP98 聊她為無家者、性工作者畫肖像,把標籤拿掉,還有「至少我試過」。
肖像藝術家,住在英國。大學念清華大學藝術設計系,碩士在臺灣藝術大學,博士論文走進 20 個國家、55 個人的房間畫他們。2024 年秋天,她在萬華剝皮寮和多個社福組織合作展出受助者的肖像,展期間來圖書館坐了一晚。
2022 年我在畫的時候,有一位無家者告訴我:其實我躺在街上沒什麼不好,有得吃、不會冷、有得穿,什麼都有。可是他覺得他不存在,沒有人看得見他,他躺在那裡就像一個不存在的東西。他可以活著,可是他不存在。所以我畫他的時候,他就哭了,因為他覺得我真正看見他了,就只是被看見而已。每個人走過去,可能給他錢,可是他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我畫他的時候其實沒有特別做什麼,只是真的很認真看他,因為我要把他畫下來。我畫一張很快,大概二十分鐘。我想捕捉的不是畫得多像,而是這個人的氣和靈魂;我想在我們相處、他告訴我故事的那個瞬間把他抓下來,讓大家知道,他就是一個人,跟你一樣的人。
我用這個經驗寫博士論文的研究計畫:我想進入每個人的房間去看他們,這可能是一個方法,讓我看到一個人在他自己的私人空間裡怎麼活著、是一個怎麼樣的存在。所以博士論文時,我進去了大概 20 個國家、55 個人的房間畫他們。英國的學校有世界各地的人,我就到處問:你要不要讓我去你房間畫你?——會被拒絕嗎?——很少,拒絕我的人少於十個。大家都很想分享、很想告訴我他們的故事、很想被畫。我覺得每個人都有被理解的需求。我的論文有半結構式訪談,但其實我只問一個問題:請問你願意告訴我你的人生故事嗎?非常開放,你要說什麼都可以,不說也可以。
每個人的故事有點像是獵奇,我不想獵奇他們的故事,我只想要大家看到他們是一個人。他不一定是好的、不一定是壞的,但你可不可以先把他當作一個人看,再決定要怎麼評價他?不要一開始就給他一個標籤:這個人是教授、有博士學位,所以一定非常值得尊敬;這個人是無家者,所以一定是失敗的、沒用的人。當你只是看到這張畫的時候,可不可以先把他當作跟你一樣的人?如果真的可以,很多事情可能就會好一點。——你在這個過程裡領會到什麼?——每個人都只是一個人而已。有人會覺得那個人是醫生,講話一定要很尊敬;那個人是性工作者,就可以用某種態度對待。可不可以那些都先不要,就把標籤拿掉?我知道這件事很難,但要不要大家至少試試看。
有人問我:我想幫助無家者,要怎麼幫?你就直接問他:我要怎麼幫你?把他當個人。你平常怎麼問一個陌生人問題,就怎麼問他,不要先想他是一個躺在街上的無家者。首先你要確定你的情境是安全的,先保護自己。接下來可以問他:你現在餓嗎?冷嗎?有沒有不舒服?不舒服的話,要不要我幫你叫救護車、找醫生?如果都沒有,那你現在覺得怎麼樣?需不需要抽一根菸?說不定他不餓,他有很多食物;那你需不需要有人陪你聊聊天,還是需要喝一杯?你可以跟他喝一杯,有什麼不行?其實就是把他當作一個人,問他需要什麼。
你希望把人當人、不要過多詮釋,試著用藝術去跟他們連結。你覺得你的存在跟這些人的存在之間,有可以連結的地方嗎?——其實不行。我只是主觀詮釋他們而已,並沒有那麼透徹地了解我畫的對象。但我想說的是:可不可以試試看?我試了,可能不夠,完全不夠,可是至少我試了。At least I tried. 如果大家都可以試試看,不要一開始就認定這是怎麼樣的,可不可以先聊一聊再決定?可能還是很主觀,一定還是很主觀,但至少我們先稍微開放一點點。
更新:2026-1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