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偉霖

在台北，我第一次騎車，體驗到台灣人的自由。過去幾十年，我以為自己很自由，以為自己活在當下，其實沒有，因為台灣人比我更活在當下，尤其是騎摩托車的時候。超級自由，很活在當下，發動引擎之後就沒有想要回家了。很多人說我活在當下，我現在敢說沒有，台灣人比我更活在當下。你要體驗什麼生命教育、生死教育、死亡教育，來台灣學騎車，瞬間有很多體悟。我很感謝台灣讓我有一個新的體驗，我是認真的。——你講完，每個騎摩托車的人都像亡命之徒。——他們不是亡命之徒，他們是活在當下。

你每天都要面對別人，老師、同學，搭公車一定會有人歧視你，說：你是有病嗎？我說對啊，我有病啊，不然怎樣，你要不要換車？也遇過很多人直接跟我說：你有病，不要搭公車，搭計程車就好。現在我比較會看人，透過他的眼神，大概知道要拿什麼劇本出來，讓他當我的配角。不是我說「我是主角，要不要看我」，是他說：嘿，有一套新的電影要上映囉，你很適合當主角。那我就讓你當主角，我當觀眾就好。

一開始聽到，會震驚是正常的。所以我的說法，也不代表其他有相同癌症的人的看法。因為我比較幸運，第一天就有了，不用經歷什麼整形前、整形後，煩惱到底要整哪裡、好不好、漂不漂亮。我一出生就是 after，沒有什麼好比較，就專注在過日子就好。所以有時候，我也沒辦法同理那個 before and after 到底是什麼。可能有人 45 歲才發現癌症，過去幾十年都沒發現，但沒發現不代表它不存在；也可能你小時候本來大家都說你健康，國小的時候卻說你有病，不能跟同學一起玩。before and after 之後，就要靠自己：到底要不要接受，要不要理外人講的話。

我的看法是，你活著不一定要追求自己有價值，但一定要沒有遺憾，活得無憾。怎麼樣活得無憾，要你自己定義：什麼可以幫助你、讓你無憾；如果你一個人做不到，就問別人可不可以幫你。活得無憾是逗號，之後是死得其所：你的死有什麼價值？如果你覺得死得囂張是一個價值，也可以啊，廣東話叫「招積」。為什麼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被遺棄？因為有我啊，我還在。你覺得自己被遺棄，就來找我，我時間那麼多，試試看可不可以讓你沒有這個感覺。剛好我還在，但明天不一定，今天還活著，剛好還有點體力，所以要趕快打電話，趁早，不要等。

——想要自殺的人，你不會去告訴他自殺是不好的。——我的說法是：你想要自殺，你跟我說，我謝謝你跟我說。我不會主動去給他們方法，畢竟在每個國家、每個地方，鼓勵別人自殺都是違法的。我聽到了，那你覺得我應該怎麼辦？很多人說，那些人想自殺就死掉啦，還會找你？這個說法我不認同。如果我拒絕他，他就有可能自殺了；我可能是他最後一個試試看的人。不要跟他們說生命很好，那是你的定義，跟他沒有關係，他自己的生命本來就沒有很好。我不會 judge 他講的話，他講我就信，百分之百信，然後問：好，那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