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以文

——弄假成真，對你來說比較重要的是假，還是真？——真。因為跟人傳遞的是真。只是你要別人感受那個真，就得花更多力氣，知道那個假怎麼做出來、怎麼讓別人覺得是真。——那假是真的，還是真的是真的？——都是真的啊。在某一個連結上，它都是真的。只是有的人不需要面對那個假：看戲的人、看魔術的人，只要覺得「哇，好驚奇」就好，不需要知道那個假是怎麼發生的。但那個假，也是魔術師每天認真、真心地嘗試，反覆推敲才找到的，某個程度上都是真的。只是這個溝通方式裡存在著真假，真假中間存在著一種娛樂感：哇，他怎麼那麼像真。

你叫我講十句話，我講出來你覺得 OK。但那十句話為什麼會出來？不會只是因為我們現在要講這十句話，背後一定有某一種動能。我認為要把那個動能找出來，引發那句話，才是在呈現那個人，而不是把十句話記下來唸了，沒講錯字，情緒好像也符合。情緒符合，有時候我覺得是不夠的，背後那個所謂的能量要存在。就像我們開車去高雄，路上停下來吃飯，看到服裝店很棒去逛一逛，不管怎樣，你都還知道要去高雄。我們在服裝店玩得很開心，但心裡都知道要快一點，因為要去高雄，不一定要有人一直講「我們要去高雄了，走了」。那個東西存在人的裡面，不一定外顯。

我 40 幾歲有這個感受的時候，覺得那我當然要重新去做 20 幾歲想做、後來卻沒有認真去做的事。——而且你比以前成熟，可以用更成熟的態度面對想做的事。像是找到真正的宿命，有感覺到召喚嗎？——不是來自別人，而是心裡好像悟到：原來自己忽略了，那時候熱情的所向是這個。——只是常年在工作裡，時間讓你不知不覺變成了一個導演。——對，一定會推著。我在楊導公司從助理慢慢做到副導，開始寫劇本，就覺得要拍這部電影，一切都很合理。但回想、比較之下，發現原始的熱情並不是往這個方向。

——像《陰影下的陽光》，你有一個相信的價值在裡面，但不會告訴別人你相信什麼，原因是什麼？——如果可以提供一個感受，或引發別人去感受的脈絡，我就做完了。至於有了這個感受，你怎麼看待這件事，我沒辦法要你怎麼決定、應該怎麼樣。但我總覺得你有過這個感受，就算現在沒感覺，15 年、20 年後遇到跟這有關的事，你會想起來，會有不同的感觸。不是現在要告訴你什麼，而是你感受一下，這是怎麼回事。因為講什麼，未來可能都是很可笑的錯誤；放在不同角度裡，都可以說應該怎樣、應該怎樣。所以這個故事除了呈現兩個主要人物的遭遇，就差不多了。不要把東西都講完，也是給別人空間。

《殺掉青春沒有夢》最後變成書名的時候，在我的感受裡，它是一個蠻有衝勁的名字。可是書出來的時候，很多朋友看到說：這書名怎麼那麼灰暗？到底在講什麼？殺掉青春又沒有夢，聽起來很沒有希望。我的定義完全是反過來的：殺掉青春，就是把你所有的青春都拿出來，用掉你的青春去完成你的夢。那你就沒有夢了，不用再說「我有一個夢」，因為你把夢都做完了。當然字面上看來，就是又殺掉了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