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拉

我叫迪拉，也有人叫我迪拉胖，大概國小三年級之後就是胖子，一直到現在 45 歲。後來我才這麼覺得：胖子在社交上要有生存空間，一定要有趣，有趣的胖子才不會被欺負。你想像在學校裡，老實的胖子就是一個標靶。所以那其實是個生存策略。講話機敏、好笑的胖子，因為從小練習各種嘲諷別人的技能，可以有效地把攻擊目標轉到別人身上。胖子會受到的欺負跟嘲笑，我都可以很迅速地轉移，讓大家去笑那個更好笑的人。那個好笑有時候是我造成的：我替他想了一個很好笑、或很殘忍的綽號。但因為這樣，我在旁邊就沒事了，就快樂地過了我的校園生活。

班上同學把我的座號跟她的座號寫在一起，在黑板上畫愛心傘。有一天我覺得這樣下去不行，我在這個班會活不下去，我的標籤不再是我，而是跟她是一對。我就黑化了，變成主要攻擊她的人。這件事我到現在想到都非常後悔：我怎麼那麼糟糕，為了自己的生存，做過那樣的事。因為我的手法比那些攻擊我的人高明，我很快變成欺負她最厲害的那個男生，大家覺得我超屌，跑來跟我做朋友。直到有一天她受不了，回家告狀，說她被霸凌。她媽媽來學校看著我說：你為什麼要這樣對她？你原本是她朋友。那一刻我想哭，羞愧得冒冷汗：我到底在幹嘛？我道了歉，不再參與。我想我在她心裡留下了很深的陰影。

剛開始做 hip-hop 的時候，真是一片荒蕪。無知的我，從來沒有上班或創業經驗，24 歲就覺得這是天大的機會：那時只有熱狗跟大支被簽，只有兩個貨真價實的饒舌歌手在賺錢。如果我有一套完整的想法，把蛋堡、其他饒舌歌手和音樂人聚在一起，我想不到有輸的理由。就這麼無知。我那時候真的超相信我會成功。——你有一種莫名的樂觀。——那不是樂觀，因為我以為我真的會成功啊。——你覺得那是無知嗎？——那是無知。——現在回頭看，你會怎麼形容那個無知？——我反而很希望找回那個能力。我 45 歲，在這個行業待了 20 年，知道太多了，現在什麼都會怕，什麼都想找安全牌、找最好的選擇。

——在工作上得到爸爸的肯定，對你重要嗎？——重要。我毫不避諱地講，就是想讓他說：你這個兒子太帥了，比我還帥，你這個很屌。但對我爸太難了，他七十幾歲，說不出口。誠誠常問我們：明明算是個人物，怎麼自我感覺這麼差？我尤其嚴重。他問：是不是你爸從小都沒稱讚過你？我說對。誠誠爸媽從小就說兒子超棒、超酷；我爸從來不稱讚我，我幾乎沒聽過他說一句「你真的做得不錯」。他肯定我的方式是：我們後來得了金曲獎，他把我叫去問細節，像賽後復盤：你覺得為什麼可以得獎？我講完我的分析，他馬上提出他自己的：不是，你們不是因為這樣。他其實是在表達關心，他在乎，他研究了我，只是不知道怎麼正面、直接地肯定。

——就算這件事在世界上沒有任何價值、沒有任何人在乎，也不能被撼動、還是想做的，是什麼？——我沒有想過原因，因為我好像本能就在追求它。講得中二或直男一點，就是酷吧。我覺得酷的事情，就會很想去做。當然，賺錢這些代幣或籌碼還是要顧到，我現在也覺得，能讓每一件酷的事情賺到該有的酬勞，這也是酷的；又帥又酷又賺到錢，超級酷。我不會像以前那樣了。現在我真的想法是：我希望我到死為止，都還是做我覺得很酷的事情。別人覺得這件事很酷，會搔到我的腳底板；但我自己的太陽穴，只有我自己才能按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