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昶佐

那你卸任這一年，心情是什麼心情？——要怎麼形容呢。當立委的那八年，要不斷把自己累積的能量、知識、對事情的判斷跟看法表達出來：不管在質詢台上、在立法院、在選區裡、上政論節目，都一直把活了四十八年、對所有事情的看法掏出來給大家知道，而且要說服大家。去年卸任以後，我覺得真的有一種重新當個容器的感覺。之前是一直在倒東西出去，卸任以後，我總算可以再裝東西回來了。也不能說我對事情沒有意見，但我的意見都講過了，老實說不新鮮。

我能接受的是：今年就要給我過，結婚這件事就要先給我過。後面我們每年再去推，過多少算多少，每一年叫內政部跟法務部出來弄。現在也都過了，跨國同婚也過了。回頭看，只要有人一直在後面盯著公務機關，它慢了一點，但你不能在那裡等它爛。等它爛掉的時候罵公務機關怎麼那麼爛，那個人看起來最堅持理想，因為他要的是一百分。但我不覺得那叫堅持理想；我覺得堅持理想，就是那一年我就要讓它過。立法院所有東西的推動，都是一點一點慢慢往前推，跟寫歌不一樣：寫歌是團裡三五個人講好就 OK，立法院有一百多個人。

我就覺得一定做得到，就繼續這樣衝下去。到了某個時間點，就是我連任那年，2020 年，我 44 歲。你要認一件事：你要 45 歲了，你的體力、精神力、記憶力，你不能不認。你不只沒辦法拉著大家一起往前跑，你還要成為不會扯後腿的那個人。你不能變成一個頑固老人，告訴大家：我以前就是這樣拼的，現在為什麼不行？你聽我的。你覺得會通的事情不一定會通，因為時代已經不一樣。你要先聽別人怎麼弄，盡量鼓勵別人出來做更多事，然後去做你在這個年紀更自然、舒服、可以做好的事。——當下感受到這件事，你是坦然面對嗎？——我是先哭啊。

我當初說，應該跟一些歐洲國家一樣，把政治檔案全部放上網路，2017、2018 年之後就陸陸續續放上去了，中間我跟國安局還辯論好幾次。大概 2022、2023 年，我想說都快卸任了，這也算我的政績之一，就上網查家裡長輩的名字，突然查到我外公在二二八的時候被逮捕的資料。我以為是同名同姓，我從來沒聽過這件事；問我媽，他們也覺得不可能。後來問二二八基金會，他們跟我求證：這個人是不是京都大學畢業？我說是。他說，那就是你外公沒錯。我 48 歲才知道。我外公在那個事件之後都不講，還告訴他的小孩不要去關心政治。

就是回歸到一個很大的生命的一部分。我們關心的事情都還有人在努力，以前也有，未來也有，我覺得這個歸屬感很讚。我們平常的歸屬感，是現在活著的家人、親友，是同一個時間、在這個空間裡的歸屬感；可是還有一種時間上的歸屬感：跟已經死去的、跟還沒出生的，這一切的歸屬感。我覺得我現在找到這種歸屬感，它讓我不怕死亡。我就覺得也不一定要再跑了。之後想做的事還是會努力做，但那個努力不是因為很有壓力、不做就完蛋、來不及了，而是好好的，把自己的生命用在自己想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