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頭堅

這幾年我常常講一句話，它會自己浮現：活著活著，就把自己活成一個作品。可是這其實只是一個期許。我們崇拜的人就是那樣——厲害的導演、坂本龍馬、切格瓦拉、Jim Morrison，年輕時就去做了一些事，燃燒，然後三十幾歲就走了。所以你剛剛那個問題，我猶豫了一下：我後來是在交功課嗎？好像也是。我在旅遊業做了二十年，試著把每一團帶好、讓大家開心。我這種個性，要我做一件持續很久的事我做不來，但把一個團帶好，或把一支二十分鐘的影片做得還 OK，似乎在我的能力範圍之內。可是被你這麼一問，我就猶豫了：那這算是作品嗎？還是我只是試著把這些任務完成而已？

大概兩個禮拜前，我在臉書上有感而發寫了一句話：其實我每天都活得戰戰兢兢的。現在回想，那天會這樣寫，是因為頻道提早達到二十四萬訂閱，有點超前目標，書一上市也賣得很不錯。可是當我看到這樣的成功，我馬上就想到失敗。因為在我過去的經驗裡，成功是不存在的；就像我二十六歲成為導演，正要好好往這條路走的時候，後面的生活整個就亂掉了。所以我好害怕。——所以你達到自己或外界認為的成就時，就會開始焦慮？——我就會開始害怕。

我以前是遲到大王，跟人家約，至少遲到四十五分鐘以上，也沒什麼理由。可是自從當了領隊，我必須比客人早一個小時、半個小時就到機場。以前大家會覺得那麼早去幹嘛，後來我覺得沒關係，我坐在那邊想一想、把行程整理一下，提早去非常好。而且有些客人真的總是比集合時間提早半小時來。慢慢就習慣了，生活作息也調過來，不再日夜顛倒，我覺得非常好。這也是為什麼我在旅遊業一做可以做那麼多年。

長大很久之後我才理解，在我們家裡，我其實是最任性的那個人。三十多歲之前我做的一些事，對家人造成的痛苦，都是任性的後果。那時候我只覺得要去追尋自己想要的人生，不管要稱它嬉皮，還是更瘋狂、更豐富的人生，但這些對我爸媽來說其實是困擾。後來我做了旅遊業，我父親以前也是導遊，所以我決定做這行的時候，他是開心的，甚至會主動幫我收集資料。我帶團回來跟他聊過程，他聽了也很開心，我們之間有了可以分享的東西。所以從另一個角度看，旅遊業修復了我跟我父親的關係，一直維持到現在。我已經很久不是一個任性的人了。

那是網路 1.0 的時代，我窩在家裡手工打造自己的網頁。那時候很多網站點進去都是「施工中」，有個小人在那邊施工。我每次看到那個圖示，就彷彿看到網站後面有一群工人正在打造。早期我對網路懷有一種信仰般的熱情，覺得這些網路工人不分晝夜在打造網路的內容。後來我發起一個社團，叫「網工陣線」，就是網路上的工人們一起來分享心得。當然那時候有一點左派意識——全世界的網路工人團結起來。因為是我發起的，所以我叫「工頭」；我英文名叫 Ken，那時候香港電影都叫「堅哥」，我就把工頭加上 Ken 結合起來，後來英文才叫 Ken Walker。沒想到這個名字一直沿用，到現在已經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