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良憶

我爸爸是江蘇人，南通那一帶的，也住過上海；我媽媽是左營人，外婆是台南府城人；然後我嫁給了一個荷蘭人。所以在我日常的家常餐桌上，你會看到我爸爸那邊的江浙菜，我媽媽這邊以台南口味為主的台灣家常菜，還有很多歐洲菜——我念外文系，對西方文化感興趣，搬去荷蘭時還去上了三個月的義大利菜課程。看到我擺出來的菜色，你就知道：韓良憶家裡煮菜的人，家裡很可能有一個歐洲人，有很多江浙菜，也有很多台灣南部的菜。這三種不同風格的菜，就構成了一個我。

比較年輕的時候，你不會想到無常是這麼自然、每天都在發生的事情。現在我常常給人家寫扉頁：因為人生如此無常，我們更要珍惜日常，因為日常是我們唯一擁有的。很多人說要把握當下、珍惜當下，什麼是當下？就是每天過日子的每一分每一秒。它不見得是煙火般絢爛的時刻，就像我們現在在一起聊天，我了解你們一點，你們了解我一點，開開玩笑，言語交流中的一些火花，就可能讓你記得很久。你們問我的問題，讓我想到一些沒想過的事；我的回答，可能也讓 Ting 或 Hank 想到以前沒這樣想過的。這就是日常的一部分。

有一天我突然理性發作：我二姐會這樣講，是因為她有分離焦慮。她的智力可能只有三歲，三歲的孩子是有分離焦慮的。我不像一般人早上出門、晚上回來那麼規律，她知道我有時候會出去兩個小時，那兩個小時她會很焦慮，我會不會不要她了。既然她沒辦法理解，我想了一個辦法，這個辦法救了我：我在房間裡做事的時候，即便不想聽音樂，也把音響開得很大聲，跟二姐說，你聽到良憶在房間裡放音樂，門雖然關著，你就知道良憶在家。她就不會那麼焦慮。晚上我留在家裡，就點起家裡所有的裝飾蠟燭：良憶點蠟燭的時候，你就知道良憶不會出門。

有一天，我不想看小說，也不想滑手機，就把手機跟書放下來，看著她吃東西。她是那麼單純的一個人，整個表情好享受，吃她的三明治、喝她的咖啡。我覺得蠻可愛的，都五十多歲的人了，還這麼單純，像個孩子一樣。看著看著，她突然放下來，就笑了。我說：阿文，你笑什麼？她說了我的名字：「良憶愛阿文。」她叫自己阿文。我一聽到，想說我二姐這麼傻，好像沒有我想像中那麼傻。說起來有點 sentimental，我聽她講「良憶愛阿文」的時候，想說她原來什麼都懂，眼淚馬上流下來，止不住。

我爸爸買這個孩子回來，是因為不要讓她去妓女戶。可是我就想：憑什麼我這麼幸運，而這個十歲、長得醜醜的小女生這麼不幸，要被她爸爸賣？我們不過都是人。像我二姐，她不是基因的關係，是難產，腦神經受損。憑什麼我們一家的孩子智力都正常，她因為難產，變得很辛苦很辛苦？你很小就知道這個世界這麼不公平，而我這麼幸運，說句實話，我到現在都懷著負疚感活著。人應該是平等的，可是因為先天的命運、後天的環境，有人就是比較幸運。我希望自己永遠記住我是一個幸運的人，在我特別在意的事情上，發現不公平的時候，還能站出來說一些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