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尚禾

我超直，就是一個大直男，那時候做了很多功課，分析為什麼我喜歡男生、喜歡女生。導演忽然問我：「尚禾，你有做功課嗎？」我說有，我這個同志角色住在公館寶藏巖，如果他是那一年出生，寶藏巖那時候正在經歷什麼事，我把歷史都找出來，超級完整。我說：「張導，這是我做的功課。」導演就問：「尚禾，你是哪裡人？」我說永和人。「你三歲的時候，永和發生什麼事？」我說：「呃，我不知道。」「那你剛才做那些功課幹嘛？」我就被打臉了，臉很痛。導演又問：你覺得同志跟你的差別在哪？我講了超級多，從心理、生理到很多不同的門派，學院派。張導覺得太複雜了，就是你真的喜歡上、愛上一個人，那個人可能跟你同性別，這樣就好。我就想：哇，我怎麼浪費那麼多時間。

——有沒有一個你以前從來沒在意過的地方？——比如欣賞同性這件事，以前對我來說是很難去想的。我以前就是那種會抓別人雞雞、跟男生打架的大直男，臭直男，臭到超不怕被掰彎。但演完《醉生夢死》以後，我開始感受到，好像有一部分很柔軟的地方，不是異性可以給我的，是同性才有辦法讓我覺得被了解、被感同身受、可以自由自在。那是我發現自己不會害怕的時候。以前可能會覺得我不可能有這一塊，很直覺地把它撇到旁邊去，我也不覺得我恐同或害怕這一塊。但發現之後，我很驕傲，因為有這一塊很棒。當我跟男生有這種感覺的時候，我更能了解我自己。

開始當演員之後，我很認真地意識到，每個人身邊都會有三種人。第一種是好壞都會在的一群人，你做再爛他都會說你好，就是家人、朋友。第二種人是你好就說你好、你不好就說你不好，就是誠實的人：誠實的粉絲、影評。第三種人是你做得多好，他都會說你爛——真的會有，而且一定會有。然後我發現，我太在意第三種，忘記了第一種。所以我才說，第一種人是我信念的來源。當我覺得被第三種人擊垮、擊倒、擊爛，我發現自己還沒倒下去，是因為第一種人一直都在。

這個問題我覺得超大。我兒子出現以後，我覺得最難的真的是承認。承認自己沒有被全部的人喜歡；腦袋即使經歷了很多崎嶇、也都達到了，卻沒辦法確認我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是做到了自己的事，還是很失敗——這些都超級難承認。我看著兒子剛開始學說話，爸爸、媽媽，亂指東西講話我聽不懂，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是一個父親，我可以怎麼身教他成為什麼樣的人？然後我發現，我沒有想要你變成一個成功的人，我想要你成為一個有種經歷失敗的人。那我可以教你的不是怎麼成功，而是怎麼頂住失敗。要教他頂住失敗，我就要先認錯，先承認自己沒有那麼好。

我可以成為我自己，很重要的地方是我很努力，試圖把大家對我的期望，和我對自己的希望融合在一起。但到了四十幾歲，發現我再怎麼規劃，好像也沒辦法成為自己期待的樣子。所以我覺得，要成為自己，就必須先認錯。我現在 42 歲，從 40 歲開始想這件事，給自己的時間是到 45 歲。這五年，不管我活到幾歲，我都希望自己可以先承認做錯了哪些事，才能跟我的小朋友、也跟我自己說：年輕人，在這段時間承認自己的錯誤，你才有種、也有能力去承接累積下來的東西，做接下來的事。這就是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