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黃（黃世岱）

很多人問我，你為什麼會寫一個邊緣人？你想想看，我從小到大都在邊緣長大，主流都不是我。從福建到了香港，香港人覺得我講話有福建腔，吃的東西也跟他們不一樣，主流是廣東人。到了台灣學國語，我是僑生，同學大部分是中南部上來的，講台語比較多。到了美國我又是邊緣人，因為主流是美國白人。我唯一活得最自在的，是退休搬回台灣，才能真正做我自己。——你會覺得你是沒有根的人嗎？——會啊，沒有根。可是我有一個很大的特點：我非常腳踏實地，到了一個地方，很容易進入在地的狀況。

我在退休前就去學小丑培訓，學完就去做志工。第一次是朋友帶我去安養院，那場做完之後，我就一直參與這個小丑表演。我想分享快樂。人生雖然很苦，可是我瘋起來的時候，會忘了過去所有的苦難、憂愁，跟人家玩、跟人家快樂。第一場、第二場下來，我才感受到施比受有福：看到別人快樂，我自己很快樂。另外一個是，我看到我可悲的未來。你老了坐在安養院，真的很可悲。我們將來會不會失能失智，沒有人知道；就算你很努力吃、喝、運動，還是可能碰到。所以看到了可悲的未來，你更能珍惜當下，也更能瞭解，很多人比你更苦難。

——你給自己的挑戰也未免太高了吧？——可是我沒有說兩年，我要五年。基礎要會，鋼琴要長時間練習，因為即興才能表達你的感情。五年之後我 78 歲，台灣男性平均年齡是 78 歲。——我也想彈鋼琴，但想歸想，都沒有去彈。——你要想盡辦法。盧建彰說他只有五千多天，所以他珍惜每天要做的事。我只有 1800 天呢，五年的話。

每個人都有劇本等著你去演。到了老的時候、臨終那一刻，你都會跟自己和解，會想：我也是最好的。如果沒有，你不會閉上眼睛離開這個世界。我這本小說裡提到，你離開的時候，一定是把所有的挫折、危機、困難，道歉、道愛都走過一遍，才會說：原來生命就這樣子，我可以離開了。有智慧的人，就是含笑而去，跟一切生命和解；沒有辦法跟自己和解的話，就是含冤而去、含淚而去。所以到了最後一哩路，儘量把身邊要做的事、要和解的事、要講的話做個了結，你就能夠含笑而去。

——你人生過去這七十幾年，有沒有哪一刻是後悔的，恨不得回去重來一次？——我在遇見中年危機的時候會。那時候很混亂，會想：怎麼會陷入這個情況？為什麼以前不做這個、不做那個？可是你現在問我，我一點都沒有。因為從 50、60 到 70，我不停學習、成長、修為，智慧成長到往後看、往前看，我都覺得：你就會這樣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