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郁茹

我們訪問到一個個案，感動了我，也感動了編劇。那是一對夫妻，已經生了兩個小孩，後來不能做了，就去找性治療師，治療之後可以做了。先生覺得：我們的問題解決了。太太卻覺得：我們可以離婚了。我們採訪他們的時候，他們正在談離婚。太太在這個過程裡才發現，他們之間的問題不只是不能做。這對我來講很有趣：男生很功能導向，不能做就去解決不能做，解決了就沒問題了；女生卻覺得，能做了，問題才大條。因為能做這件事解決之後，就被迫回來面對剩下的、真正的問題。當身體的問題被解決，你才發覺身體問題背後那個心理的問題。

——你覺得性跟愛是可以分開的嗎？——我現在覺得不能。——那做這部劇之前呢？——那時覺得應該可以。人有時候會有點自以為：理智上我覺得應該可以，但我的經驗告訴我不行。加上做這部戲做了大量田調，所有人都會告訴你：不可以。講粗一點，最好的春藥就是愛。一個身體有沒有被愛，是感受得到的。最近我跟合作的團隊討論，我說一個被愛的身體是可以感知到的，聽的人很驚訝：真的感覺得到嗎？我覺得可以，這是我自己的經驗。年輕時我們會想像自己是進步的人，進步的人應該覺得性跟愛可以分開；但在我的經驗裡，我沒有被愛，這件事我感知得到。

——性愛的溝通，其實比日常的溝通還要難，到底為什麼？——我覺得牽扯到自尊。——譬如吃飯，我喜歡吃什麼、不喜歡吃什麼，很容易就可以跟伴侶說。——是自尊。而且有時候不是自己的自尊，是怕傷害到對方的自尊。講到性，就怕聽起來像在說：你沒有提供一個優質的服務。——我覺得性這件事，不只是在台灣、在亞洲很難以啟齒，它還牽涉到你的能力、你的自尊。回到女生，如果妳對這件事很有渴望，大家不會正視一個很有慾望的女生，會說妳是「慾女」，也不是什麼正面的名詞。

我現在不相信，但我曾經非常渴望。我曾經跟一個朋友，剛認識一兩天就無所不談，心靈上非常契合。我們一直聊、一直聊，從白天聊到晚上，天都黑了也沒意識到，捨不得去開燈。那個感覺真的非常非常好。但對方有女朋友——也不是要不要搶過來的問題，我們之間沒有那種氛圍，只有靈魂上的交流，真的非常愉快。可是那個東西沒有延續，我們沒有進到柴米油鹽醬醋茶，也沒有進到身體的關係。我常常懷念那樣的感覺。但到了這個年紀，我也會問自己：那是不是只是我的一個幻想？就是因為沒有進到柴米油鹽醬醋茶，所以它成了一個想望。

我在成長過程裡，是一個很沒有自信的女生。我很要好的朋友都是很漂亮的女生，跟她們在一起，我就長得很普通。我算是比較聰明、反應比較快的女生，但我覺得自己沒有那麼可愛，也沒有被鼓勵，所以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自信。到了現在，雖然我常常覺得這份工作很困難、很辛苦、很不容易，但我比以前有自信。那個自信，是因為我接受了自己的某些缺點，或者做不到的事。現在的我比以前自信、也比以前自在，可以逐漸去面對——可能還沒有完全面對，但可以逐漸去面對。以前我會為了做不到而很自責，不論在工作上還是在情感上。我不是一個很會談戀愛的人，一直在為這件事找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