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芳玉

年輕時候的我有很多是非題，對一個人，好人壞人，我會很快地去定義他。那時候比較血氣方剛，會覺得你這個人怎麼可以壞成這樣子。在我很年輕的時候，這個情緒一直都在。可是到老的時候，我慢慢地理解，人不是好人跟壞人，而是他正在經歷什麼。我對人的看法就失去了好人跟壞人的二分法，我只能說：你正在經歷什麼？是什麼事情讓你跟別人不太一樣？我會多一個理解。我對一個人的評價也好、想像也好，會漸漸回到一個很純粹的東西：他正以什麼樣的方式存在著。這是我到中老年之後才有的。

我回頭沉澱這句話：我在追求人性的真跟善，因為我喜歡美。人性迸發出真跟善的時候，就是我在追求的。你剛才聽到我好像一直在看人性的貪婪，在測試一個人惡的極限——其實我在找光。我為什麼要這樣測試？因為我想要看到光。所以當我看到很善的一面，我會非常感動。這麼多的案子裡面，我只要有一兩個還記得：當時你拿到的那種溫度，你再傳遞給下一個。那對我來講就叫光，那是善。我就會感動、再走好幾年。我終於找到它了。

整個社會氛圍覺得少年就應該怎麼樣怎麼樣，少年很中二嘛，可能就有一些偏差，所謂的犯罪行為。我記得跟一位處理少年的老師在聊，他說有個孩子到處去偷東西。好，這是惡吧？這個孩子就進了少年輔導的專案，老師去家訪，一進去就聞到一股餿味，他們正在煮晚餐，就是把別人家剩下的拿來煮。再走進去，看到那個爸爸在打他，意思是：你今天有沒有偷到東西回來，養活我們兩個？老師那一刻就放下了，不再問他為什麼考試沒考好、為什麼這樣。他的生存，是他得要偷東西回去。所以什麼是惡？真正的惡又是什麼？我到這個年紀，是跟著案件一步一步踩過來的。

原來一個惡人是這麼平庸的。這讓我想到：人在一個組織、一個系統或一套遊戲規則下沒有思考的時候，就會做出極惡，而他沒有發現自己正在做極惡的事。所以很多惡人，來自欠缺思考的平庸。整個社會也一樣，不管上一代還是這一代，如果你不願意思考、不願意看清楚一些事情，你一樣會變成在那邊搶奪別人財產的人，而你沒有感覺。你可以承認你就是如此，不用包裝成「我是一個很 nice 的人」，不用覺得自己是聖人，承認了也許還比較可愛一點。在越快速的社會、越繁複的資訊、越多的資源裡，唯一能拯救你的只有思考。

媽媽生病那一陣子，我正在經歷生命中的動盪。直到有一天，我突然意識到，原來我對人的生命的理解是很窄的。人的生命怎麼會只限於一個肉身呢？那一刻我感受到，人的存在從來不是因為肉身的存在而存在，它本來就存在。當我把人的存在侷限在肉身的青春健康，不承認他的衰老，我對生命的理解就太侷限了，所以我們每個人都會厭老、怕老。如果你承認了那種存在，你不會這麼悲傷，也不會這麼失落。我愛著她現在各種的存在：你是健康的、漂亮的、衰老的、躺在床上的，你之於我都是母親。即使肉身離開，她也一直跟著你這一輩子，還存在你的生命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