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Z（周寬展）

我覺得要讓大家有點希望，才有辦法往前走。很多人批評我，每集底下都有人說：你開場白要改了，每個法官都這樣判，每個人都得不到正義。每一集都有人罵，表示我們期盼的東西一直沒有發生。但這件事對誰很重要？我覺得是被害者家屬。如果他覺得心中的正義沒有來，要怎麼有希望走下去？我們都不是當事人，那些痛苦不是我們承受，他們是一輩子要承受失去親人的痛苦。——那你相信正義真的會到嗎？——我相信，所以才拿這個當開場白。正義是一種價值觀，有點模糊，也是相對的。被害者家屬會去想：碰到這不是我願意的狀況，要怎麼接受？怎麼接受司法帶來的折磨？司法結束後人生要怎麼走？在這個過程裡，他會成長，形成他心裡的正義。

——你為什麼把書名叫《誰養出的魔鬼》？——出第一本書時，我在想要挑什麼樣的案件。可以取「臺灣十大情殺案」這種譁眾取寵的名字，比較容易得到關注。後來我想，臺灣講到刑案，大家會講到陳進興、張錫銘，其實都是二三十年前的事。近十年臺灣刑案的模式跟以前不一樣：以前是盜匪時代，擄人勒贖、搶銀行，警察抓不到；現在警察容易抓到人，破案率很高，但還是有人在殺人。這些殺人的人不是什麼壞人，可能就是你身邊的親朋好友，有一天突然變成新聞標題上的冷血殺人魔。從平凡人、好人，甚至人生勝利組，怎麼一夜之間變成殺人魔？所以我挑的是周遭平常的小人物：他怎麼走到這一步，那個一念之間是怎麼發生的。

——人到底是被命運推著走，還是自己推著自己往前走？——我個人比較偏向命定論，有些事情可能早就註定好了。——這有點悲觀對不對？那我就問：誰養出的魔鬼呢？——從犯罪學或社會心理學來看，通常是家庭或社會結構影響了一個人的成長。我的概念是：在現在的社會經濟結構下，一定會出現這些魔鬼。為什麼一些平凡人會變成殺人魔？可能不是個人的問題，而是如果我們也處在那樣的環境，會不會也變成魔鬼。如果我們出生在貧窮的家庭、父母關係很複雜，跟通緝犯住在一起，長大會不會也變成另一個加害人？聽起來好像我們可以自己決定，但有時候可能不是。是他控制了自己的命運，還是結構環境導致他做了這件事？有時候很難分開來看。

哪些類型的人容易變成隨機殺人？臺灣的研究不多，日本比較多：第一是男性，第二是獨居，第三是社交關係薄弱，第四是社會邊緣人，到哪裡都沒有人認同他。這種人孤立久了，就上街亂砍人。日本從秋葉原殺人事件之後開始研究，發現出來砍人的人大多有一個特質：已經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也沒有親友圈跟他說「你不要這樣做、不要這樣想」。像鄭捷，他其實不斷發出訊號，寫小說、在網路上發文說要殺人，可是沒有人理他，大家覺得他只是隨便講講、活在幻想裡。所以這十幾年來，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人與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雖然有網路，好像跟人有些連結，但那個連結很薄弱又脆弱。

你會發現，大部分的更生人都沒辦法符合父母的期待，他就開始否定自己，覺得自己沒有那麼好，因為大家都說我不夠好、我不是好學生。第一名永遠只有一個，一班 30 個人，父母的要求都一樣，那 29 個人心裡都有「我不是第一名」的壓力，到底誰會拿刀衝上街呢？那本書就提出一個反思：我們常覺得要教孩子當好人、當好學生，這些觀念加諸在孩子身上，最後他長大可能變成殺人犯。我看到的時候很驚訝，從來沒想過這種事。我才瞭解，我們給孩子過多的壓力，會形塑成一個殺人的環境，而我們也參與在這個環境裡。所以我取書名時想：誰養出的魔鬼？可能不是單單他父母的問題，而是我們所有人都參與其中，包括冷漠、價值觀，還有一些箝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