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李雪莉在 EP73 聊事實還存不存在、從北京回來後把自己種在台灣、記者手上那支筆的重量,以及她為什麼不犬儒。
記者,做媒體二十多年,參與創立《報導者》並擔任過總編輯,錄這集時剛轉任營運長。她曾外派北京近兩年,也花了六年寫毒品議題的《島國毒癮紀事》。
——在這個自媒體當道的時代,世界還有真相嗎?——我覺得有事實存在,我們只是永遠在趨向真實。真實可能有很多面向,你站在不同的座標,看到的東西就不一樣。所以有趨近真相的事實,但怎麼解讀,每個人站的角度不一樣,可以有不同的觀點。但不會因為這樣就沒有事實。事實是存在的,只是我們挖出多少事實、怎麼拼湊出整個樣貌。——新聞報導只是呈現你們找到的事實,還是或多或少會呈現編輯台的觀點?——我覺得會,它一定有自己的人設。一個人代表不了報導者,但我們的確在投射一些價值。
我從北京外派回來的時候,離開得很倉促。在北京快兩年,我才意識到我對中國了解得這麼不夠,還像個幼稚園小朋友。我原本完全不知道,在中國是不可能有新聞自由、不可能有採訪自由的。這讓我格外珍惜回來後的台灣,開始把自己種下來,也慢慢意識到職業跟志業的不同:這不再只是職業,我不再掙扎,這可能是我的志業,因為我知道它太可貴了。當你擁有所有自由的時候,會覺得唾手可得,不會去珍惜。我當記者時也曾覺得怎麼這麼累、這麼辛苦,可是從那邊回來,我覺得有一個更大的東西在支撐我。特別是這幾年,看到香港、看到東南亞那些極權政府的狀況,台灣真的好可貴。
一個好的記者一定充滿好奇心。記者這個工作有趣的是,有這麼多人願意向你展露自己,這麼無私、這麼信任你,告訴你他們的生命故事、他們的掙扎、他們的選擇。而你能不能如實呈現出來,不要放太多道德教條和價值判斷在他們身上?我覺得羽毛筆的重量、你打出來的字的重量很重,是因為別人交付給你的,是這麼大的信任。他展現出來的是他的生命,是真實存在這個世界上的樣貌,不是一個離你很遠的故事。這件事對我們來講非常重要。
國民法官的第一案,是太太殺了先生,她也認罪了。在法庭上,國民法官、職業法官會不會問對問題?我們三個記者連續去聽了四天。我們了解家暴法,也清楚鄧如雯殺夫案,所以在台下聽得有點焦急:什麼時候才會問到重要的問題?這位婦人的確殺了她的先生,而且可能用了很殘忍的方式。但除了犯罪事實,還有一個切面:她數十年來都遭受家暴,也申請過保護令,卻一直沒有被好好落實。有這個知識基礎,你才會問對問題:保護令有沒有被落實?她為什麼這麼多年都沒辦法離開家暴的環境?殺了先生是事實,她被家暴也是事實。
我很怕兩種人,一種是犬儒的人,一種是虛無的人,這在這個時代是很常見的症頭。我希望我的存在,不要讓人感覺到犬儒跟虛無。犬儒是什麼都否定,虛無是什麼都不相信。如果要用兩個字形容我,我覺得是「信念」。我不會因為今天一件事失敗,就失去我的信念。我相信台灣是一個民主自由、有言論自由、可以理性對話的社會,雖然有很多不完美的地方。因為有這個信念,我知道我要去哪裡。它不會因為有人在網路上吵架、酸報導者,我就不相信了。我不會因為一時一刻的挫折就敗下陣來,因為這是一件很長久的事,我也知道要達到這個目標一點都不容易。
更新:2026-1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