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四端

我當時看了，就跟我的攝影同仁說：快拍，把這個拍下來。他比我年長好幾歲，很嚴肅、很冷漠地跟我講一句：不拍。我說什麼？我們兩個是一個 team，新聞明明就在你眼前，你怎麼能不拍？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生命這麼脆弱。我們倆在現場吵起來，他就是不拍，我自己也不會拍，非常氣惱。後來訪問老師、同學，他都願意拍，就是現場不拍，所以我完全沒有現場畫面，只有校園的空景。回去跟長官報告，我當然是想告狀，覺得讓我錯失了這麼好的新聞。結果長官聽完說：不拍也好。我愣住了。後來有一段時間，我根本不想理那位攝影記者，覺得他太不敬業。

那時候我們剛加入新聞這一行。慢慢隨著工作成長，隨著自己開始有家人，我才了解當時是怎麼回事。那位攝影同仁有兩個小孩，一個正好就是那個年紀，另一個也只大一點。我想他看到的，是任何家長都不願看到的一幕，他一定聯想到自己的一切，然後覺得：我有什麼權利，讓電視機前的觀眾看這一幕？我慢慢懂了這個道理。有人說，電視記者再殘忍也要捕捉，那才叫歷史的真相；但他那一刻的選擇，我覺得不只是一種情感，也是一種責任。他做了在那一剎那，可能是最好的選擇。

那則新聞讓電視台被罵了一整晚。我覺得新聞最棒的是：第二天，這家電視台的總經理立刻把那個記者開除，還發了一封公開信道歉。意思是，我們的記者犯了一個不可原諒的錯誤，他在做新聞的時候忘了一件事：humanity，人性，是比新聞更重要的事情。我把這三個故事連起來，想說的是：做新聞，我們常對新聞對象採取很強求、甚至質問的手段。有人說，記者最明顯的就是，你家裡天下大亂的時候，他要來看你亂不亂；你家裡還沒收拾好，他就走了，因為已經沒有新聞價值了。但這三個故事告訴我：新聞的採訪跟報導，確實是有選擇的。選擇在於你，在於你的信念、你的良知。我們不會把道德放得那麼高，但人性在新聞裡的重要性，還是一門重要的課。

1996 年台海危機的時候，我在台視。我們有記者去大陸採訪，我們的記者勇敢到、或者說我們自己考慮不周到，把記者派到平潭去。平潭是當時共軍演習的地方，是嚴格管制區。他們用不同的身分進去，被發現了，兩個人當場被扣留。這件事可小可大，那時候正在進行飛彈演習。我不知道他們的命運會怎麼樣，可能被扣押很長的時間，將來會不會被審判，我也搞不清楚，而且會牽扯到兩岸複雜的關係。派他們去是我的決定，雖然他們也同意了，但最後責任是你的。我整整一個晚上到天亮都沒睡，最擔心的是我要怎麼面對他們的家庭。那時候我才知道什麼叫責任：做下一個決定之後，那個後果，你要百分之百承擔。也許我還是一個膽量不夠的人，比我勇敢的人太多了。

人到底是被命運推著走，還是自己去爭取？兩者應該都對，都有一些答案是對的。但我後來把重點放在：更根本的問題是你是誰。你的性格、你的動力、你的一切，那才是更根本的問題，而那個問題在這些事情發生之前，似乎就已經注定了。你說這是悲觀嗎？是命運論，叫人不要努力嗎？絕對不是。我只是覺得，你之所以為你自己，那就是一個天命。一個人之所以會做這樣的準備、會抓到一些機會，來自於他自己的個性、他自己的性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