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白

那一剎那我覺得：靠，我明天可能上社會版。那時候在水下五十幾米，大概十八層樓往下看。我根本咬不住調節器，吸不到氣，開始喝水，那時候真的想說完了。我心裡還在想，他們會說「製作人」，還是「知名製作人」？……剛好我的潛伴回頭看到我不對，幫我解決之後，我在水下開始狂咳。咳完以後繼續拍。因為在五十幾米，要上船還是要減壓、經過一段過程，沒辦法馬上上去。既然還要一段時間才能上去，不如乾脆拍一拍再上去。所以我先鎮定一下，又咳咳咳，咳完說好，再繼續。

我後來也不覺得後悔。做了二十年回頭看，你發現二十年你沒有一個版權，那很恐怖。也許你賺到了錢，可是所有東西都是別人的。那一剎那，如果有人說「你有什麼東西我可以幫你賣」，沒有。所以我後來說算了，開始做自己的。我覺得我走得算早，大概七八年前開始，接下來大家都往這邊走，因為電視台靠代工其實很難。雖然少了一棟房子，最多就露營嘛，有什麼了不起，帳篷這麼便宜。——當乙方的好處，是相對風險比較小。——我常常覺得人生不可能沒有風險。沒有風險的人生很無聊，就是四平八穩，你喜歡也 OK；但如果你真的想要一個不一樣的人生，一定有風險，就是要付出那個代價。投資理財有風險，投資自己怎麼會沒有風險？

動機就是想把它做到最好。做節目就是這樣：如果你覺得你可以做到 100 分，那你為什麼要做到 90？至少要做到 99。很多時候做到八十、九十，你會遇到越來越多的阻力，如果你覺得沒關係、可以過就好，那就是 80。你想 100，永遠都是 80；想要 100 都不會到 100，更何況你說 80 就好。這部片難拍的原因也在這裡。可是我也不認為觀眾需要懂，觀眾沒有必要因為你很辛苦而看，他本來就沒有這個義務。你去餐廳吃飯，會因為廚師很辛苦就覺得好吃嗎？不會啊，廚師辛苦是你家的事，好不好吃是另外一回事。廚師可以做得很輕鬆，飯很好吃也 OK。

我在這邊分享一件從來沒跟人家講過的事：我覺得我跟大海有某部分很莫名的連結。大學三年級的時候，我跟最要好的同學兩個人去墾丁游泳，我們兩個一起溺水，但是我活下來，他走了。這件事對我影響很大，那時候才大三，一直延續到我沒有再碰太多海。到現在，莫名其妙我開始做《水下30米》，一直做到現在。我在伸展台得獎的時候說過，把這個獎獻給他；做這部片，某部分最後我也想做這件事。當初我們出事的那片海，我是三十幾年後才再下去。這三十年來我不太敢下那個地方，我不會形容那種感覺，一部分是虧欠，一部分是恐懼。

我們溺水的時候，其實我是游回來的。游回來以後我當然會害怕。那片海域遊客不多，我看到小朋友的游泳圈，第一個反應是：我是不是要拿游泳圈再下去？可是我猶豫了。你剛溺水游回來，嚇都嚇死了。然後他就走了，所以那是一個虧欠。再來是回到學校之後，有一天一位微積分老師從系館下來，看到我說：「你是那個李景白？」我很開心，以為他記得我，那時候我已經大四，他是大一教我的。他說：「哦，你就是跟誰誰去、自己回來的那一個。」我就愣住了，原來大家是這樣想的。那天我回去就沒有再上課，回到房間一直在想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