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崇建

我父親往生的第二天，我回到家，那位鄰居大嬸又跑來跟我囉嗦，說我家的水怎樣怎樣。我弟弟在旁邊，我二話不說，髒話一連串飆出來。我弟弟說：你不是學薩提爾、學一致性嗎？我說這叫「不一致的一致」。指責、討好、只講道理，或者乾脆不想好好說話，這叫四種應對姿態；第五種是能跟你好好溝通，我們叫一致。但我的老師說得很好：一致性是個選擇。我有能力很持平、很深刻地跟你交流，但不一定要這樣。我今天痛罵你，後面有個代價，你可能就不爽我，或者說你不是薩提爾的老師嗎？只要你願意付這個代價、為自己負責，就可以選擇這種狀態。

其實我是非常痛苦的。民國 79 年，酒店的公主一個月可以賺五六十萬，小費一天常常破兩萬，我連兩千都破不了，因為我是嘴巴不敢講的人。內在有衝突：我想賺錢，又拉不下這個臉。我常很恨自己，我幹嘛來，我不應該在這裡，我在那裡目睹過好幾次客人死了、小姐也死了，開槍。可是我想要錢，因為我不知道我要做什麼。爸爸叫我去教書，我不想當每天上下班的老師。所以一下子去上班，一下子又不上，不上就沒錢，賺了又覺得我幹嘛一直在這裡。很矛盾、很衝突，覺得自己沒有選擇，每天活著都覺得：我怎麼會活在這個世界上。

最難的是：如果他說願意面對自己的生氣，該做什麼？我會告訴他：深呼吸，想像太太跟你冷戰時，你感到生氣的感覺，請你跟自己說：我願意接納我是生氣的。很多人其實不接納自己是生氣的。接納不等於認同。我在關係裡罵了人、對他生氣，我們可能認為這是不妥的，這叫認同；可是我可以接納。我不認同一個人犯罪，可是我可以接納一個人犯罪，他一定有他的原因：作為一個人，他有那些經驗，他被綁住了，良知沒辦法在那裡操縱他的身心。你接納自己生氣了，就不會在潛意識裡，為自己生氣這件事再生氣。

我跟現場所有人說：你們來扮演先生跟她溝通，不管她說什麼，都不可以答應買房子。我不是說老公不要答應老婆，而是在這場溝通裡，你一答應，就沒事了。很多人以為溝通就是說服，或者你滿足我的期待、我滿足你的期待。錯，那不是溝通，溝通是了解彼此。原來我們欠缺真正了解彼此的能力，那個冷戰的老公也欠缺了解自己的能力。如果我不了解自己，怎麼去了解另一個人？他說兩句話我就受傷、就生氣、就不想理他。那位太太說：不答應我買房子，就不可能真正溝通。大家都說不可能，因為我們誤解了溝通，以為要對方滿足我才算完成。不是，是理解我、理解你。

從小學會求生存的人，沒有辦法真正跟生命貼近，都在求生存的狀態裡打轉。求生存跟生命是兩件事。常常有 40 歲的醫生跟我說：阿建老師，我的人生沒有意義。他從小就是學霸，可是他熱愛生命嗎？他是愛讀書才去讀書嗎？不是，他愛的是人家的掌聲、以後有錢。他很早就學會求生存的方法，而失去了跟生命連結的能力。生命是什麼？生命是你在那裡玩的時候覺得愉快，是你在那裡得到被愛的感覺。很多人想退休，退休了又覺得無聊，因為一輩子求生存，不知道怎麼停下來。停下來這件事本身，是要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