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律

恐懼是人非常重要的情緒。我們之所以會活到現在，是因為祖先會恐懼，不會恐懼的祖先已經死光了——看到劍齒虎說「這是什麼？可以吃嗎？」手伸過去就死了，會跑掉的人才活下來。只不過有些人神經比較大條，人生用比較正向的東西當驅力；也有些人一生都以恐懼當驅力。就像《腦筋急轉彎》，每個人主控那個台的不一樣，巨蟹座的人一定是驚驚坐正：因為我怕沒有錢，所以去工作；因為我怕找不到工作，所以去考大學；因為我怕找不到女朋友，所以去學吉他。恐懼是個很好的驅力。

如果只是為了寫長文而寫長文，是不可能的，先天是我本來就很囉嗦。二十幾歲的時候，我講話會有人聽，大家會說：學長你講得好有道理，學長好帥。但這件事很快就消失了，接下來我講話就沒有人要聽了。到我三十幾歲，我可以看著對方的眼睛，知道他腦袋裡坐在監視器前面的已經沒有人了，神已經不在了。這件事讓我很沮喪。就是因為沒有人要聽我講話，後來我只好用寫的。寫下來，總有一天也許會有人看——比如一萬年後，有個幽浮看到說：哇塞，曾經有一個話非常多的地球人。

我先說一下，我人其實不真誠。就是因為我人不真誠，所以我只能在寫字的時候真誠。寫字的時候，我不用跟人家面對面講話，我大可以覺得永遠不會有人看，所以可以很真誠。我是一個從小到大都不真誠的人，這不能怪我，因為我童年很不幸。我從小就學會一定要隱藏自己的感受，要說謊，要偽裝成受大家歡迎的樣子，偽裝成班長、偽裝成模範生。但我他媽一點都不想幫你們服務，整潔秩序不好關我屁事？為什麼我要負責？我小時候非常討厭這種事情，然後就長歪掉了。

我直接這樣說好了。以前我跟我的台派朋友一直講的一件事是：建立新國家的路上，沒有人應該被丟下。我現在不這樣想了。由我決定「沒有人應該被丟下」，是非常傲慢的，我沒有問過他們的意思。有的人根本就想要被丟下，有的人說這件事輪不到你決定，有的人說我從來沒想要表態。我只是帶著知識分子的優越感，想著一個很博愛的形象：你不認同新國家？好啊，我陪你慢慢認同。可是他們不一定要，走到棺材為止都不想面對，這也是他的選擇。這是透過投票，非常具體地告訴我的。我太天真，也太傲慢了：我總算解決了我的認同，就以為我解決了全台灣的認同。這是我這兩年最大的收穫。

我爸 2017 年 12 月 17 號走。我是長子又是獨子，後續當然由我來辦。從那天開始，我就吃了無敵星星，變超級瑪利歐，要坐車，車就會來。我爸身無長物，沒想到還要辦一大堆手續，這個科那個科、結這個存款那個存款，我跟我姊只請假一天，結果去到哪裡都順到不行，只剩五分鐘，人家說沒關係，今天延長營業。我非常明確地知道，絕對不是因為我——我是去台中都能讓台中下雨、通電的東西一摸就壞的人。我知道：我爸現在在我身邊。一直到七七做完的某一天，我起床走去捷運，捷運走了。我知道我爸走了，因為我的無敵星星結束了，我又是平常那個倒楣的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