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璁、劉志雄

我要講一個從來沒有在任何媒體上講過的：第一季老師露臉真的不多，就是拉背、側面，或者正面但是全身。第二季我們內部開會討論，老闆就說：老師的醜是一種美。所以你就大膽地拍，他吃滷肉飯，就讓他好好吃滷肉飯，拍特寫就對了。——我今天回去會把它抄下來：我的醜就是一種美。這是一種哲理嗎？——這是一種哲理啊。人喔，會越看越順眼，畫面越多、看久了，其實會很習慣，非常順眼。

我覺得應該要拒絕。可是他們的提案太有趣了：他們是做電視的人，為什麼敢做這樣的提議？——因為尿尿之前老師講了一句話：你們有任何困難、任何事情，我都願意協助。所以他去尿尿的時候，我們就在那邊嘰嘰呱呱：任何事情，那找他主持應該也 OK 吧。——我想了一下，就說我有一個條件：我想做一個過去沒有出現過的主持風格。他可能是比較隱形的、比較退縮的，視覺上沒有現身，可是他的旁白、他的觀點，有一種奇妙的介入，跟奇妙的距離，這是一體兩面。我先把我的可能性打開給第一次見面的這個團隊，反過來他們也打開了這個可能性，大家都說可以。——我第一個說 OK 啊。

天還沒亮，正式的攤販都還沒出來，我爸媽的滷肉飯小攤就賣給擺早市的人吃：攤位最便宜，沒有競爭對手，客人也不會那麼挑，就用這樣的方式勉強生存下來。很有趣的是，即使只是賺蠅頭小利，即便走投無路、這麼辛苦，他們還是很認真地做一個原本完全不在行的買賣，整晚幾乎沒睡，前一晚就開始熬那些東西。那在他們後來的人生不過是短短一兩三年的過渡時期，但我要講的是：市場就是這樣的地方，它含納了各種魯蛇、失敗者、不知所措的人、怪咖，你在那邊可以討生活。「討」這個字，在市場裡既卑微又巨大：它在整個大世界裡不被當一回事，可是你只要在那邊，就可以找到一種站起來、活下去的方式。

我小時候很愛吃粽子。我媽去菜市場的時候就載著我，把我丟在粽子攤旁邊，叫我吃粽子，她進去買菜。我不知道她要買多久，一顆粽子大概吃 10 分鐘，再喝碗味噌湯兩分鐘，我媽怎麼還沒出來？我覺得一直佔一個位置對老闆不好意思，就再點一顆肉粽。吃完又過了 10 分鐘，我媽還是沒出來。她出來的時候，我好開心，覺得救星出來了。這樣去了幾次以後，老闆直接跟我媽說：你就把兒子放在這裡，不要叫他每次吃兩顆，吃一顆就好，不要不好意思。那種親切感，就像是一個臨時的託兒所，你沒有帶錢也沒關係，老闆也認識你。

我很認真地覺得，我重新回到成為一個學者的初衷。我不是為了成為學者而念到博士。我去念社會人類學博士的起心動念，是因為內心有一些困惑：面對臺灣社會、面對人群，面對我的家族——做農夫的爺爺、做勞工然後中產階級化的爸爸——乃至於大的社會。我以為可以透過離開臺灣一點距離、讀那些很深奧的概念來掌握這些事。後來我成為學者了，但拍完這一系列，剛好也遇到我學院生涯的一些轉折，我就回到那個初衷：學習這些知識，不是為了成為學者，而是要更了解我生長的這個社會，讓這些人群能被更同理、更溫暖地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