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晨文化發行人廖志峰在 EP13、EP14、EP68 聊在繁華都市裡走出荒涼的路、父親衣櫃裡的酒、等了十一年的《余英時回憶錄》,還有左撇子到底不肯改的倔強。
允晨文化發行人,淡江中文系畢業,在同一家出版社、同一棟大樓待了三十多年;也寫書,寫過懷念父親的《秋刀魚的滋味》。2020 年聖誕夜他來圖書館喝了上下兩集;2024 年 1 月帶著新書《流光散冊》又回來喝了一杯。
有時候會寂寞,但那個情緒很快就沒有了。很奇怪,我後來經常在街道上走,走那種沒有人的街道。剛才要來貴寶地,我從中山這樣走過來,人很少,走得蠻高興的。我總是可以在繁華的都市裡頭,走出一條荒涼的路,我喜歡這樣的感覺。——我很久沒有聽到有人這樣講話了。——寂寞跟孤獨都會有,但我好像很容易就可以找到一個寄託,或者一種排遣:我會去欣賞,把自己跟這個街景融在一起。
以前有一段時間,我對酒很保持距離。父親經常喝酒,喝了會生氣、會罵人,六十歲就中風。我親眼看到:他講電話的時候,話筒就掉下來,就那一刻。公寓沒有電梯,我背著他到內湖的醫院去。那陣子我都不喝酒。他住院以後,有一天我打開他的衣櫃,不是要找錢或地契,我們家也沒有——衣櫃裡全部是酒。我那陣子不曉得發了什麼瘋,花雕、清酒、白蘭地,看得到的全部喝光。之後又很久沒喝。真正打開的,是遇到作者廖亦武,跟他做書,沒有酒打不開話匣子。所以我開始公開喝酒,後來越喝越多。
《余英時回憶錄》是 2018 年出版的。2017 年有一天,我突然接到余老師的電話,那通電話我從來沒有忘記過,我沒想到他會打給我。他跟我說:不要著急。已經過了十一年,他叫我不要著急——意思是,這本書會交給我出版。我聽了非常感動,感動到想哭。十一年,我其實幾乎已經快放棄了,但也沒有說放棄。那時候也沒有簽約,老師說如果別人要用更高的版稅跟他簽也可以,但余老師跟我完全沒有立合約,書出版一個月之後才補上。從頭到尾,就是一種承諾、一種信任。
其實我小時候就經常被講不受教。長大慢慢受教了,遇到社會的磨難,忽然就變得受教,這樣比較能活下去,那變成一個保護色——你只有受教了,才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這跟我左手寫字是相關的。我是左撇子,天生的,不是我選的,不曉得哪一天筆就架到左手,寫作業很快,當然就用左手寫。大人不高興,覺得這小孩怎麼回事,你當然會抗爭。後來你學會一件事:要嘛不要在他們面前寫功課,要嘛在他們面前就用右手寫。但我從頭到尾都沒有改成右手。這種任性也有後遺症,就是我沒辦法寫書法。
這種溫暖,不只在余英時老師身上,我在彭明敏教授身上也感受到。有一次我們一起去聽音樂會,我陪彭教授從音樂廳走到車道上等他的車,那段路沒有特別聊什麼,但他很高興有人陪他走一段。他坐上車,車窗搖下來,把手伸出來,我很自然地跑上前去握他的手,握很久,他也沒有把手收回去。他的手好柔軟、好溫暖。在那一握裡頭,好像也在交流什麼。我想還有機會再看他,沒想到那一握,也是最後一握。我覺得我是一個很有福氣的人。這兩位老師,還有尉天驄老師,都在我的夢裡出現過,不只一次。
更新:2026-1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