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家、策展人林人中在 EP84 聊人為什麼需要藝術:想像力的在場證明、孤獨是常態、在觀眾面前全裸,還有自由為什麼要不斷協商。
戲劇系出身,從行為藝術開始創作;30 歲左右拿著法國的藝術家簽證到巴黎,現在往返法國與台灣之間做策展。2024 年 6 月,Hank 問他一個「大絕」:人為什麼需要藝術?
我後來給自己的答案是:因為有藝術這件事,人們重新意識到,原來我們是有想像力的。藝術變成了想像力的在場證明。從最古典的表演形式、很古老的壁畫、希臘悲劇、各種派別的繪畫,一直到現在,它們都在表達這件事:證明人類是有想像力的。——那什麼是想像力?——對我來講,想像力是人們有問題的在場證明。人們對一件事有疑問、不滿足、覺得不夠,抱持懷疑的態度,想像力就出現了。我在想像、在思考、在幻想,這些都來自我意識到當下的現實,發現它不是我可以解決的,或超過我現在能理解的範圍。
我常常用一種非常土法煉鋼的方式,來測試我的懷疑。接觸行為藝術之後,我開始對舞蹈產生興趣,但我不是舞蹈科班生,也不是舞蹈圈的人。我太好奇舞蹈到底是什麼:它的理論、歷史、實踐,編舞家怎麼編舞,舞者怎麼思考空間和身體節奏,腦袋為什麼記得住那些動作。所以我身體力行,用兩年的時間去練舞,跟兩位現代舞編舞家合作。我當年已經 29 歲,筋骨很硬,腳根本踢不開,但我上瑜伽課、芭蕾課、現代舞技巧課、排練、一起參與創作。我的目標不是當職業舞者,那是我的田調:我用身體去田調這件事,那份記憶和知識就留在我身上,沒有人可以帶走。
對我來說,孤獨跟寂寞不是一個感覺到的事情,它是你所住在的現實,是一個恆常的常態。寫《我在底層的生活》的那位紀實記者,有一本研究集體歡愉的書,中文翻成《嘉年華的誕生》。她從古希臘的儀式、原住民的儀式、中世紀,到搖滾樂、龐克,甚至馬拉松,問人們為什麼會集體上街、為什麼需要聚在一起。因為要透過聚集,人才能感覺到另一種異質的力量或支援。言下之意,每個人在自己家裡、沒有跟人群連結的孤獨狀態,才是作為基礎的現實。上街聚會、一起看表演、聽演唱會、進入集體歡愉,其實是比較不日常的事情。
我開始接觸 Live Art、行為藝術表演的時候,起手式就是全裸。我不是為了全裸而全裸,而是我發現:在陌生人面前——這裡的陌生人是觀眾——在一個藝術框架的觀看情境裡,全裸是把你自己非常誠實、脆弱的狀態交付出去的一種 statement。這個 statement 對我來講非常迷人。我不是想秀身材有多好才裸體,雖然那時候身材蠻好的;而是在那樣的表演情境裡,透過裸體,我找到一種方式,和觀眾交換一些非常隱晦、脆弱、私密的訊息。
當策展人,你要組織事件、規劃節目、跟藝術家開會、幫藝術家找資源、實現他們的夢想,一起並進合作。這些過程我好享受,很有成就感,但我也好痛苦,因為自由跟妥協常常伴隨在一起。自由不只是一開始用代價換來的,自由要不斷協商,你才能持續保有。我做策展和做藝術創作時的腦袋跟狀態非常不一樣。跟藝術家合作,跟其他國家藝術節的策展人、劇院機構對話,這些都是協商的過程。但我知道我要爭取什麼,所以必須進入那個協商。——所以你很犧牲嗎?——我沒有很犧牲,但我很願意。
更新:2026-1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