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宗湧

那是殯儀館舊舊的一個空間，什麼都沒有。我打電話問老闆：沒有人簽收耶？他說不用簽收，你放著，花不會有人偷，明天一早是第一場告別式。我覺得太震撼了。第一天送了三束花，很經典：花居然可以陪人發生那麼多事情，收花的人卻有不同的心境。所以那一天我就說，我喜歡。半年後同學說有家廣告公司要不要去，我說不要，我已經找到我喜歡的行業，就是花店。這到現在都沒變。你問我，是成為花藝大師最開心，還是把花傳給收到的人開心？所以這堂課，我被說服去教沒插過花的人，而不是教插過花的人學技巧。我想打動的，是沒有碰過花的人。

你剛問我有沒有遇過挫折，我現在想到了。我曾經插了一盆花，我認為漂亮，結果被退貨。客戶跟我說：凌宗湧，我給你六千塊，你給我插那個爛花？我說什麼爛花？他說這麼便宜的雞冠花你也用。我心裡想，雞冠花的人生這麼苦喔，在臺灣人眼中它就是便宜貨。我超不開心，收回來換成他喜歡的，自己覺得好糟。後來我在日本的花展看見，人家的雞冠花這麼漂亮，在節慶裡用得這麼高貴。所以我覺得臺灣不應該這樣定罪，尤其是定罪這些大自然的材料。我到現在都在用雞冠花做作品，而且是原創，在世界公開。這就是我心裡一直想證明的：到底是誰有問題。

我教過無數堂花藝課，每一堂都說：你不要學我的。那心法怎麼教？第一個：美是什麼？是別人覺得美才美，還是你認為美就美？我說應該是後者。可是你怎麼證明你認為的美是美？你一定要說服自己，你真心看見了。這就跟我從小到大一樣：我爸媽就覺得我好。這絕對不能比較，我跟別人比就超爛了，全部的人都贏我，我爸怎麼會說我是可愛的小寶寶？所以第一個邏輯是，你不能自我膨脹，自以為是美學家，看過全世界再回來看臺灣，就覺得臺灣有問題。我看了全世界，也覺得臺灣可愛。我不能拿世界的美的標準來看臺灣。所以插花要跟誰比？跟自己。

你們夫妻一起工作，會不會吵架？——會。——那感情有沒有不好？我覺得最後這句才是重點。感情沒有不好，那一切都是好；但如果吵了架之後感情不好，那前面不管誰對誰錯，都是錯，因為我怎麼樣都不應該讓我們感情不好。這也是我問自己的：我這份花藝工作，最重要的目的是什麼？不是賺錢，賺錢只是伴隨而來的成績。最後的成績應該是美滿的生活，那就要包含感情好。我以為把工作做好，感情就會好；結果工作做好了，感情不好。所以我每一次都檢討自己。人生遇到那些成功的大師，我都會去看他們背後的感情好不好；不好的，我一點都不嚮往。

畫畫的人，還在做跟二十歲時一樣的創作嗎？我說我有，我沒有唬你。這三十年來，我沒有讓自己討厭我的專業，因為我不做討厭的事——這就是我城府很深的邏輯。打個比方，我現在接到一千張訂單，要做一千個花束，如果我親自做到死，我就會恨自己的工作。可是我會讓同事跟我們一起分工，用最好的效能、最完美的模式拆解工作，每個人都可以準時下班。這樣誰會討厭自己的工作？所以我把工作跟同事分享完，我就跑了。——所以你是一個靈魂十八歲、城府很深的少年。——這樣形容我，我蠻喜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