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氓阿德

老闆突然走出來，問我為什麼有人送你泡麵。我那時候很白目，馬上回答：歌是我唱的。老闆說真的假的？我第二個白目：不然你問製作人。我就是一個鄉下小孩子，沒注意到這句話闖大禍了。製作人也不敢講對還是不對，兩個人進了辦公室，我才意識到講錯事情——才 20 歲，不懂人情世故。後來出來說：阿德啊，你被 fire 了，明天不用來上班，但是我們從明天開始做你的唱片。我從來沒有要把唱歌當吃飯的工具，可是命運不是你自己能控制的，那個意外來了，就會改變你往後的人生。

大哥說送媽媽去養老院，我聽到很不舒服。我們有九個小孩，扣掉三個嫁出去的女兒，還有六個兒子，怎麼可能讓媽媽去養老院？他們也不敢開口叫我回去。我做搖滾樂，賺得了理想，賺不了錢，是家裡最沒路用的咖小。所以我跟大哥說：大家都不要為難，我回去。心裡很掙扎：你希望媽媽活久一點，可是她活得越久，你就離你的圈子越遠，再回台北可能 50 歲，工作都不知道好不好找。可是我愛我媽媽，不想看到她進養老院。他們每個月都要寄錢養家，我沒有那個能耐，唯一能做的就是回去照顧。我才 30 出頭，正要在這個世界打拼。

她拉肚子，沒辦法控制。我第一次掀開那個棉被，看到那麼多屎，想說天啊，我要怎麼處理。我一直告訴自己：我們都是媽媽的小孩，以前她怎麼照顧我們，我現在就用那個心情去照顧她。我就一個人把她的衣服脫光，拿水把屎尿擦乾淨。在醫院裡這很平常，可是那是我第一次面對我的媽媽，要看她的裸體、幫她擦乾淨，就像小時候她幫我們把屎把尿。我知道她還有意識，也會很不好意思——當年我們是小孩子，現在我們都是成年人，完全不一樣。我就跟她講：阿孃啊，你不用不好意思，以前你照顧我這麼久，現在換我來照顧。

後來我發現還好是我回去。前面三十幾年，我從來沒有跟我媽媽講過我愛你——有講過，是吵架的時候。回去以後，我第一次跟媽媽說：阿孃，我愛你。要說出口非常困難，因為我們是這種漢子，又是 rocker，在那個年代要講愛不容易。這段照顧的期間，我最大的收穫可能就是跟媽媽講「阿孃我愛你」。媽媽非常怕打雷，一打雷我就趕快跳上床，從後面抱住她，告訴她：不用怕，不用怕，我在。以前都是媽媽說：不用怕，媽媽在這。看似一個很不好的事件，對我來講是一個很好的學習。

很感謝評審的肯定，但我覺得也害死我了。得了以後就患得患失。我以前唱歌多麼瀟灑自在，現在在台上，生怕一個轉音不對：你是歌王，怎麼這樣唱？小心翼翼，忽然多了另外一個框架，就像政治人物的權力，是一個魔戒，戴上去以後很難拔下來。我還是會懷念以前自由自在唱歌的那種開心。有一天朋友問我：你現在唱歌為什麼這樣？我說我很怕別人覺得我唱不好，我希望我是一台行走的 CD，唱得跟唱片一樣。他說：你白痴啊，大家來就是要聽你唱，跟 CD 一樣，那聽 CD 就好了。那時候打醒我：live 的時候就去放肆，偶爾破音、走音也無所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