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寶鴻

她那時候在蒙特梭利幼兒園工作。有一天我問她：蒙特梭利是什麼？她給了我兩本蒙特梭利的書，反正我沒事做，就翻著看。讀著讀著，我內心突然有一份很深的感動，因為我在文字裡看到瑪麗亞・蒙特梭利博士對孩子有多麼深的愛，對這世界有多麼美好的願景。好像在她的文字裡，找到我一直以來希望帶給世界的東西。我從小喜歡音樂，是因為玩音樂、彈鋼琴、唱歌很快樂，我希望有一天能成為帶給世界快樂的人。當年決定不走那條路時，我的心也死了。透過這本書，我好像再次找到生命想做的事：如果能像蒙特梭利博士一樣為孩子做這些事，我的下半生將會有意義。

有一天我坐在家裡，突然想到太太當初很希望我們做一個親子教室。那時候她還幫我買了一件藍色的卡拉貓圍裙，說以後我們一起做親子教室時，你可以穿這件。想到她當初的願，今年 3 月我決定做一個親子教室，用來紀念我對太太的愛，延續她對孩子的心，上個月開始運作了。最近換季，我在衣櫥整理時，找到一個沒開封過的粉紅色東西，一打開，是一件跟我一模一樣的圍裙，但它是粉紅色的。原來是太太當年買了，準備跟我一起穿的。我抱著它哭，心裡告訴她：你的願望實現了。彷彿那一剎那，她告訴我：寶鴻，你做到了。現在想起還是會激動，但卻感受到她滿滿的愛，仍然在我心裡。

孩子哭鬧的時候，很多大人戴著正向的面具，也學了正向教養的同理語言：媽媽知道你在難過，沒關係你可以哭，媽媽會陪著你。但當一個大人用虛假的正向，而不是真實的態度面對孩子，孩子的頭腦雖然還沒成熟，感受力卻是百分百的，他會感受到你是假的。小孩子是渾然天成的真實，當他感受到大人是虛假的正向，他會更真實地表現自己。而這個虛假的正向，其實是一種討好的姿態。——所以寧可表達真實的情緒，也不要假裝穩定？——可以這麼說。我們寧可做真實的自己，也不要做一個虛假的安定。我們這一代的父母很真實，那時候不流行心理學，我們做孩子時，都感受到爸媽是有力量的。真實才會有力量。

我在心裡回顧媽媽自殺的那段過程，發現我完全沒有感受，只有畫面。在工作坊裡，如果一個人只有感受沒有畫面，或只有畫面沒有感受，這都是創傷的徵兆，因為過往的記憶受到震撼、被切片、破碎了。我回過頭問：是不是媽媽的這件事，讓我覺得她離開是對我的遺棄？講到這句話，我內心突然凝住，完全沒有感覺，好像自我防衛又回來了。我閉起眼睛問自己：如果那段生命要給一個顏色，會是什麼顏色？心裡突然很大聲地，像在求救一樣，喊出：好黑呀。那一刻，我本來站著，整個人跌坐在地上，一直喘氣、一直哭。我才知道，母親的自殺讓我覺得被遺棄，所以每當親密關係的另一半突然轉身，我就會把這段投射出來。

那天我在補習班，還沒上課，走著走著，突然很想爸爸。我覺得有一些話，我從來沒跟他講過，我不想要有遺憾，所以就打電話給他。他說：怎麼了？我就哭著跟爸爸說：I love you。我從來沒跟爸爸講過。他聽了也很感動，就說：But you know what, son, I've been loving you since you were born. 從你出生的時候，我就開始愛你到現在。那是我第一次聽到爸爸這麼說。我也真正確信了，可以把父親給我的愛，很明確地放在我的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