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忠翰

我覺得自己三分之二是理性的人。我現在爬了 11 座八千公尺的山，其中 10 座無氧，前面這些無氧對我來說都還遊刃有餘，算是理性思考。2024 年有一座，我在最後 200 公尺吸了氧，因為考慮到手凍傷，我不想越過那條線。2022 年就是我越過那條線的一次：我失去記憶、斷片，然後一路走下山。我有九個小時完全沒有記憶，只剩片段——醒來發現自己怎麼會在這裡，覺得：我死掉了，怎麼還在這裡？然後繼續走，又醒來：我不是死了嗎？那就是越過那三分之一之後出現的狀況。我不希望再有那種狀況，所以後來爬山，我都會很確定自己有沒有過那條線。那就是我的理智線。

我往年都把體能控制在一半，那一次多走了一個小時，後果不堪設想。所以我那時候就覺得：完了，我死了。所以攻頂反而沒有喜悅，其實我大部分時候在山頂上都沒有太多喜悅。因為對我來說，回家才是最重要的，那才能證明你成功。我不覺得在山頂是成功，要能順利下山、能順利坐在這裡，我的生命才是成功的。不然登頂了，然後就死在那裡、掛在那裡，我不覺得那算成功。——那一次怎麼下來？——我那時候整個嚇到，只有一個念頭：完了，我要下山，我要走到有人找得到我的地方。因為我知道，我已經死在山上了。

下山經過一段地形的時候，有一個人正要上來。我知道他已經不行了：他吸氧，我無氧，他還比我慢。我一直跟他說：你不要再上去了，你一定會死。他是印度人，那是印度的最高峰；干城章嘉在尼泊爾跟印度交界，那邊是他們的神山，沒辦法從印度那側爬，只能來尼泊爾這一側。所以他說他一定要上去。他說：我要上去，我要上去。我用盡全身的力氣跟他講：bro，我不行了，你如果不下來，就會死在上面。講完我就覺得，那是我最後的力氣了。然後我抓著繩子，跨過去抓他那條繩子，就沒有記憶了，瞬間不見。斷片，一直到我醒來，發現自己正在往下山走。

那就是我越過那條線，然後被山退貨。對我來說，越過那條極限的時候，九成的人都死在山上了，我是用一種奇怪的脈絡、一種意識，把自己帶下山。我跟家人分享，也跟我很要好的舅舅分享，他有點像在安慰我，說我是帶著一種善良把自己帶下山的：那種很純粹、很單純的——不敢跳懸崖、怕痛，甚至有偶包，不敢尿尿——就好像有人一直把你叫下山。因為都是我自己一個人走下來的，不然我就是坐在那邊，然後就結束了。

我常問自己：我今天有沒有對自己交代？——怎麼樣的狀態，你會覺得對自己有交代？——我可能知道今天的月亮長什麼樣子，這就是一個交代。在都市裡，光要知道今天是不是月圓都有困難。——我可能一兩年沒看過月亮長什麼樣了。——因為光害很嚴重，有時候被建築擋住。但大自然其實離我們很近，對我來說，就是回歸到我自己本身。我常提醒自己：有沒有跟大自然連線？今天有沒有仔細觀察一片樹葉？光這樣我就很滿足了，因為那是真的，是整個世界的律動。月亮今天是這個樣子，它真的存在。你不會講了一天的假話，你知道自己至少真的活在當下，有美的感受。我覺得這在現代人裡面很珍貴，也很缺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