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柏伸

我覺得戀愛都這樣，剛開始都是很激情的，無時無刻想要黏在一起，很多事情都想要在一起做。可是我覺得，時間永遠都是很可怕的毒藥。——什麼意思？——時間過了一年兩年，有些激情就不見了，你可能就不會花這麼多時間跟對方一起做很多事情，很多東西會變成一種日常，就歲月靜好了。

現在年紀比較不一樣了。我可以透過你們節目做一件事嗎？我想跟在我 48 歲以前曾經跟我合作的劇場演員、設計者，還有學生，說一聲抱歉。——為什麼要說抱歉？——因為我以前都會很直接地批評：這太爛了、這好醜、你在演什麼鬼。但 48 歲以後，我覺得我慢慢朝自我救贖的路線前進，變得比較懂得尊重別人、包容別人，比較懂得別人的困難。——你以前是脾氣暴躁的人？——非常。

我是蘭陵劇坊最後一期的學生，後來到國外念書，在國外也演過戲。可是有一天，突然覺得我不想當演員了，好像我不需要當演員。很多合作的演員可以那麼享受站在舞臺上扮演別人，我一點都沒有這種慾望，但我很喜歡叫他們去做。——什麼時候發現的？——念博士班的時候，大概 28 歲。沒有掙扎，就瞬間切過去了。那時候在做演員訓練，我沒辦法樂在其中，都在用腦袋思考：這個練習到底對表演有什麼幫助？我開始用很理性的方式分析，就覺得我不能再當演員。我現在教學生表演也這樣說：演員是全世界最笨的生物，他們不能用腦袋演戲，要用心演戲，用感覺去傳遞，很直覺。這是好演員很重要的特質。我沒辦法當，因為我是過於理性的人。

太難回答了。但我可以說，我十幾歲上國文課，讀到莊周夢蝶，就很有感，覺得人生很虛幻，如同一場夢。有時候我覺得人生好像也沒什麼意義。身為一個人，人生的最終就是在等待死亡到臨。在這段時間裡，不管是 60 年、80 年，你就是在等待死亡。但為了讓等待這件事不會太無聊，你就要找一些事情來做。——你覺得你的人生是活在一個夢境裡，還是你很清醒地看著這個夢？——我自認為很清醒地在看這個夢，但搞不好我就在夢裡面。

你愛你自己嗎？——很愛啊。——勝過你扮演的任何一個角色嗎？當導演是為了自己，當老師是為了學生，當兒子是為了媽媽。——可是很難把我的角色跟我抽離。——如果真的要你抽離呢？剩下的呂柏伸呢？——他就什麼都不是啊。如果沒有導演、沒有老師、沒有兒子，他就不知道是誰了，他就沒有認同，呂柏伸就只是三個字。——所以是這些角色，賦予你存在的意義？——可以這樣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