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人杰

我小時候知道這個病不會好之後，就乾脆不要管它了。因為常常很痛，愁眉苦臉，大家都覺得：這怎麼回事，好像全班都欠你錢一樣。後來我不小心發現自己有胡說八道的天賦。我喜歡看人家笑。我又不能動，只能坐在位置上，下課大家出去玩，我能幹嘛？我只會畫畫，再來的超能力就是胡說八道，逗人家開心。無形中，你會忘記自己很痛。——所以不是刻意的？——沒有刻意，我相信是天生就有。

《魔法阿媽》找我的時候，原始劇本裡沒有那些東西，阿媽就是個賣魚丸的。是我後來改成她是個道姑，可以幫人家收驚，還有人說她是《通靈少女》的前身。為什麼？因為我們家旁邊就是宮廟，台灣的道教系統，我小時候就在廟裡玩到大。我也喜歡儀式，像 80 年代港片的林正英九叔，道士要畫符、念咒，還有指法、步法。我去做了研究，用現在的話講，它就是密碼跟程式，程式寫對了，就可以召喚出那個東西來，所以不能亂用。講得偉大一點，我的確是第一個這樣做的，但那就是我生活的一部分，放進去很自然，只是以前沒有人這樣做。

你不要去定義台灣人就是怎麼樣。要有一點像美國當初立國的時候，誰來你都是美國人，它是一個移民國家。我們為什麼變得這麼狹隘？越開放，會越強大。以前叫外籍新娘，現在叫新移民，我們下一代有多少是混血。台灣應該是多元混合、可以吸納所有文化的強大地方。故事裡那些人都沒有血緣關係，我想說的是：沒有血緣關係就不可以是家人嗎？你愛對方，你才是家人。我愛你、你愛我，我們就是家人、就是朋友，這個地方的人要互相挺，才能存活下去。他們都是被放棄的人，可是主角小海：我沒有覺得我被放棄，我也不放棄自己，也不準備放棄其他人。所以小海是台灣，可以這麼說。

——父親在你成長過程中缺席，對你有影響嗎？——一定有，影響很大。好比說，我不知道要怎麼當爸爸，因為我沒有看過爸爸是怎麼回事。有的人單親，有各種原因，但比較討厭的是：這個人不是過世了，他還活得好好的，就是拋棄你。所以當我當了爸爸，說真的，我不知道要怎麼當。養兒方知父母恩，起碼你會想起當年爸爸怎麼帶你，但我沒有跟爸爸相處的這一段。更糟的是，這傢伙還是個傳說，我對他的認識都是媽媽告訴我的，變成一種很魔幻的關係：他為什麼不來找我？他不是我爸爸嗎？他為什麼就不出現了？我有太多沒有答案的問題。

——你目前創作最大的動力是什麼？——我還有很多故事、很多話想說，我不希望來不及說。我年紀也大了，剛剛聊到的朋友、我的同學、一個學弟，都是一天說走就走。我媽媽也是病了很久，有一天就再也沒有醒來。我有這種陰影，所以我承認沒辦法考慮得太周全，能不能做到最好、能不能幫投資人賺到錢，我想不了那麼完美，我不是生意人。我很佩服能平衡這兩者的創作者或導演，既說了自己的故事，又幫投資人賺到錢，觀眾也喜歡，全世界沒有多少這種人。我現階段顯然還不夠，但我想講的故事還有很多，不是只有《鐵男孩》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