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可尚

跟你自身的經歷有關係嗎？——是。——那是什麼？——因為我來自一個不太圓滿的家庭。我不要去形容我的父母親，但我形容一種成長氛圍好了：我每天回到家，家裡是安靜的，沒有聲音，只有煮菜的聲音。你每天都在祈禱，不要有聲音。

我和整個團隊花這麼大的篇幅跟力氣，努力去討論一件事：族群之間的平等。你說我真的做得到嗎？太困難了。我真的百分之百在反省，只能說盡量避免一些我曾經犯過的惡習，盡量戒掉。但你說人可以就這樣平等？我永遠都不相信。——應該說，你不相信那個結果有機會達到。——我相信人可以很努力、很努力地往自己想要的價值拼命追求，但我沒有把握，不敢相信它真的會出現。——那你相信這個努力是有價值的？——我非常相信。失敗都很有價值。努力到注定失敗還要努力，這讓我覺得很正面。我的人生想像就是這樣：一直努力，然後注定失敗。很努力，幹就對了，即使你明明知道，很多事情最後可能不會改變。

為什麼我說是 99%？因為當下我就立刻開始處理喪事，下一個禮拜就進組籌備電影。辛辛苦苦進組三個月、拍了 42 天，最後一天在宜蘭的山上，殺青那一刻太陽升起，張孝全在那邊走啊走啊，好，cut，殺青。大家噴香檳，我的第一個反應完全沒有預期：我不是去擁抱我的演員、我的工作人員，我是看著天空說：爸，謝謝。你在這一輩子的這一刻，完全體貼了。我想用一部電影傳遞對生命的理解，你選擇了一個走的時刻，一個體貼我的方法。你一輩子千方百計，不知道怎麼和自己的家人相處，我們都恨你，但你也很為難。你在最後這一刻選了一個體貼的方式：讓我的孩子好好把這部電影完成吧。所以我會說，我有 1% 完全相信他是體貼的。

《深度安靜》的確有觀眾會說：我好像知道什麼事，似乎明白什麼事，為什麼不演給我看？那個最核心、最不堪、最難堪的，為什麼不一清二楚告訴我？問題是，我們對這個世界的理解永遠像拼圖。人和人之間之所以有愛，不就是因為我願意多拼你一張圖？兩張、三張、五張，我對你開始有個輪廓。因為你愛他、在乎他，你慢慢拼湊一個人，但永遠不知道他的全貌；我們即使進了棺材，都不知道身邊最親近的人的全貌。可是每一張拼圖，都是我們理解你、愛你的歷程。看待一個人就只是這個歷程，而不是把你一籮筐的過往像跑馬燈一樣攤在我面前，我就可以定奪你是什麼人：你就是受害者、加害者、無辜的人。沒有。

傷痕不就是生命的全部嗎？我覺得傷痕就是一輩子的對手，因為它永遠不可能癒合。癒合是一種幻想、一種期待、一種渴望，是說服自己活下去的好理由。傷痕好像某一天結痂了，變成一個疤，你說，喔，它就是一個疤。沒有。心理的傷痕，那個疤輕而易舉就可以掀開，裡面還在流膿、還在發熱。你用各式各樣的理由讓它再次結痂，但它底下永遠在發熱、流膿。所以人一輩子的對手，都是我如何和這個傷痕共處。我指的是今天，不是一輩子的某個階段：我今天和這個傷痕怎麼相處？它今天發熱了嗎？流膿了嗎？結痂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