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作家施益堅在 HTF03 和 Hank、Ting 聊撤退來台那一代的失落、從旁觀者變成參與者、繼承與選擇的認同,還有「日本的台灣」為什麼還沒結束。
德國作家,用德文寫小說,在台灣生活多年,太太是台灣人。新書《梅雨》寫一個台灣家庭跨越七十年的故事,從太平洋戰爭寫到 2016 年。
他們撤退到台灣,對他們來說是一種逃亡、逃難。一開始他們只想在台灣待一段時間,像躲雨,雨停了就回去。那時候大部分的人都不相信共產黨真的會打敗國軍。後來他們失去了家鄉——他們為了建立中華民國費了很多心力,然後突然間全都沒了,被他們口中的「共匪」拿走了。那種愧疚、那種失敗的感覺,我覺得非常深刻。我的小說裡也有一個這個年代的外省人角色,我可以了解他。我比較不容易了解的是下一代、下下一代的認同問題:在台灣出生長大,卻還在掙扎台灣到底是不是我的家,還是一種流亡。
之前我在台灣已經六、七年,做博士後研究,會講中文,工作環境都講中文,開研討會、發表論文,有一些朋友,對台灣有好感、有興趣。但我還是覺得自己像個旁觀者,大概待一段時間就結束,再去別的地方做別的事。後來因為女朋友,我回來了,同居,過了兩三年結婚,有了台灣家人。我覺得現在好像是台灣社會的參與者了。我不是台灣人,但住在台灣不再只是一個階段,除非發生很嚴重的事,我大概一輩子都會在這裡。這還是一個選擇:一方面我想跟太太在一起,一方面也想住在台灣,是刻意的決定,沒有人逼我。我在台灣一直覺得很自由自在、很舒服。
我們認同的根據到底是什麼?我最近看一位英國社會科學家的書,他說有兩種完全不一樣的認同觀點:ascribed identity 和 achieved identity。你問一個人他是誰,他可能會講他從哪裡來,他的國家、家鄉、家庭——這些都不是他自己決定、不是他選的,是一種遺產。另一種觀點是,他會講自己的成就、自己做的事。比如你問我是誰,我第一句大概會說我是作家,我住在台灣,我太太是台灣人——這裡面都有我自己的選擇,或者說一種成就。本來沒有人叫我去台灣,也沒有人叫我寫作。我也會想到一些個性,說我有幽默感,是一個相當開放的人。
如果把台灣的近代史分成三個階段:日本的台灣、中國的台灣、台灣的台灣。關鍵的轉折,第一個是 1945 年,日本人走了;第二個是民主化,其實沒那麼明顯,是八〇、九〇年代漸進的轉型。現在的政治爭論裡,很多人覺得一個階段結束了,下一個才開始。但你如果從個人的角度切入,馬上會發現這種連續性:現在的你跟五、六、七歲的你不一樣,但你不能否認那是你,因為你還有那些記憶,還受到那些影響。所以我用小說、從個人的認同切入,你會感到國家認同也是這麼複雜。這個連續性存在,但很難把握,很多人否認、不要承認:某種程度上,日本的台灣到現在還沒有完全結束,還在發揮影響。
很多東西是偶然的。聽起來很哲學,但你要把偶然的東西變成必然:給它一個敘事、一個形式,看起來就有一定的進展,好像從這裡到那裡是必然的。但說實話,很多還是偶然。舉個例子,兩個人的愛情關係,某種程度上他們要相信:我們認識是應該的,you are my destiny。可是你回頭想,你們在哪裡認識、那個時候剛好在那個地方出現、剛好你的心情是一個狀態、他的心情是另一個狀態——是不是超級偶然?——我覺得應該說,相遇是一種偶然,但選擇是一種必然。——選擇是一種不明白的必然。
更新:2026-1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