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柏璋

那時候的批評，已經偏激到針對我個人。我有一關過不去：我也只不過是做一件藝術作品，需要因為這樣被如此惡意地人身攻擊嗎？現在其實很可以笑看，但那時候真的過不去。我突然有一個很簡單的感觸：從開始做劇場以來，受到很多人的照顧、稱讚跟支援，那些東西曾經是我覺得要緊緊握在手上、好珍貴好珍貴的。可是在那一瞬間，我覺得所有的人都離開你了，所有人都覺得你這個戲難看到極點，開始對你人身攻擊、吐口水。即便那只是一小部分，還是有人很喜歡那個作品。但人對批評總是這樣：一百個人稱讚你，你只會在意那一個罵你的人，真的很犯賤。我曾經以為那些讚美、支援、喜愛是很真實的，可是在那一瞬間我發現，全部都是假的。

我很感謝冰島，冰島讓我第一次找到跟大自然的連結。平常在台灣、在其他國家的戶外，也會有類似的感動，可是冰島讓我好像有一個從未被開啟的面向，在那裡完全敞開。我真的感受得到大地在呼吸。我記得很深刻，第一次要踩上那片火山岩長了苔的苔原，我下意識的反應是：喔 sorry、sorry，對不起，我要踩在你上面，不好意思。講完我才覺得我是哪裡有病。可是沒有啊，的確啊：謝謝你願意讓我踩在你上面，謝謝你經歷了這麼多，這麼安靜地躺在那裡陪著我們。我今天何德何能，可以踏在這邊，跟你一起看著這個夕陽。

經歷了這麼多，這幾年我越來越嚮往一個感覺，就是純粹。我已經老了，不追求什麼轟轟烈烈，可是我對純粹很嚮往。我完全可以接受交筆友四五年不見面，就算不知道他是什麼性別、長什麼樣子都無所謂。如果兩個人之間的相處可以沒有目的性，那好美。——對你來說什麼是純粹？——就是沒有目的性：我今天沒有要從你身上得到什麼，你也沒有什麼可以從我身上得到的。這可能也是我一直很喜歡旅行的原因，旅行的時候，別人完全不認識我。劇場圈子很小，你已經很難遇到完全不認識你的人了；當一個人知道你是誰、看過你的作品，他已經很難用一張白紙的狀態來看你。所以我現在很珍惜那個根本不知道我是誰的人。

《Re/turn》重演了很多次，2011 年首演，後面幾年都有在演。裡面有一場戲，女主角跟男主角在芭蕾舞教室裡，因為一場可愛的意外第一次見面。男主角把他做的糕點給女主角吃，女主角說太好吃了，你應該自己開店。男主角說：你知道嗎，開一間 bakery 是我最大的夢想。女主角邊吃邊說：我最大的夢想，就是把芭蕾舞跳得很好，跟舞團去歐洲到處巡迴。首演完四五年後重排，我坐在排演場旁邊看到那一段，突然心中有一個悵然跟悸動：我已經很久沒有談夢想了。我已經很久沒有跟人家聊「我的夢想就是怎麼樣」，這件事已經不存在我的生活裡了。我那時候突然覺得好恐怖。夢想是年輕人的專利嗎？當然不是。可是真的只有在很年輕的時候，我們會很大膽地做夢。

這次戲裡最後一首歌，我選了〈I Wish You Love〉。歌詞很簡單：春天送你一隻鳥，讓牠唱出你心裡的快樂；夏天給你一杯檸檬汁，讓你享受仲夏的沁涼；我知道我們一輩子不可能在一起，但最重要的是，我希望你能夠繼續去愛。這種愛，你可以說它是放下，也可以說是一種更寬廣、更敞開雙臂去祝福別人的愛，是我現在比較嚮往的。因為有太多我們看不到、無法理解的原因，讓兩個人不能在一起。真正愛一個人最好的方式，其實永遠是祝福。我檢視我到底愛不愛一個人，就是一件好事發生在他身上的時候，我是不是真心替他開心。仔細想想，我們其實沒有那麼想要每個人都過得那麼好，有些人過得很好，你是會不高興的。可是有些人，你打從心裡希望他好，他越好你越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