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場演員蔡佾玲在 EP95 聊表演為什麼是「很分心的專心」、演員就是成為人,還有送走父親那段日子裡的期末課、劇本與遺憾。
劇場演員,受過紮實的戲劇訓練,也在大學教表演。父母都是國樂樂手,她曾到倫敦讀研究所。2024 年 9 月,在父親過世幾個月後,她來圖書館喝了一杯。
劇場表演看起來要很專心,是很專心沒錯,但它是一份非常分心的工作,因為表演的當下,你同時有很多資訊要處理。——又分心又專心,還有什麼工作長這樣?——其實球員也是。他一邊要注意現在發生的所有事,又要記得目標、記得這一場因為戰術被賦予的任務;球會傳,隨時有變動,觀眾也可能干擾他。對我來講就是:在很分心的狀況下,你怎麼強烈地專心。這要透過很多練習。大家說演戲要投入,可是你不可能投入到忘記自己在幹嘛。舞台的邊就只到那裡,你不可能忘我之後,走到觀眾的大腿上。
聽起來很俗,但我覺得演員就是成為人。小時候我還不會演戲,可是我分辨得出來,那些刻板的表演是我不想要的。要怎麼不刻板?我必須了解,至少感覺到,這個角色為什麼在這個時間做了這樣的選擇。要理解這些人的行為和情感,我對自己的整理跟反思也要很多,因為我們只能先從自己開始。如果我能理解自己為什麼跟家人有這樣的衝突,演戲時也比較能知道,劇本為什麼這樣寫、他為什麼這樣罵,句子跟句子中間可能有什麼眼神。這些都是去發現人真正的樣貌:慾望、缺點、恐懼,或是大愛。真正的演員要看得到這些、願意同理,並且願意當它們表達的通道。
我必須跟同學說。我想把這個工作做完,因為就算我馬上趕回去,也幫不了我爸什麼。所以我一邊流淚,一邊跟同學說:現在發生了這件事,今天可能沒辦法做身體訓練,我要想一下今天怎麼進行,因為我隨時要接電話。大家聽到我爸病危,都很害怕。但我一邊哭一邊說:對我爸來說,這其實是他等了很久的時刻。我還一直想著,要讓大家有一個完好的學期總結。我也在那個時刻跟大家說:如果要當演員,你在人生的路上就是會遇到這些事。演員如果是一輩子的工作,本來就會上上下下,要想的是怎麼在當下繼續。我不壓抑,我還是哭,但我該做的事,我還是可以做。
第一天拿到劇本,大家坐在一起讀,製作人和各個設計都在。讀到最後一場戲,寫的是在病房裡陪媽媽的最後時刻。我不敢說有多少人一樣,但至少我自己的狀況跟那個幾乎一樣。死亡來臨的時候是一瞬間,但在那之前,還是有一段時期,可能很長;就算只有三天,你還是知道它很長,因為你可能在那邊坐了 72 小時,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怎麼樣。讀到那場戲,我哭到沒辦法念,這是我人生第一次發生這種事。我說:真的太尷尬了、太不專業,很抱歉。劇本裡寫:我聽著媽媽的呼吸越來越慢,她卻笑笑地跟我說,不用擔心,你餓不餓,去吃個東西吧。最後真的會發生這種很平常的事。我講不出來,後來還是想辦法把它講完。
有一天的場景很荒唐。我爸不想被隨意急救,我們想跟醫護人員把這件事溝通清楚,但對方可能以為我們要說:不要聽我爸的,要聽我們的。我就很冷靜地說:我們沒有要改,我只是想要貫徹我爸爸的意志。然後眼淚就啵一聲狂流,哭到護理人員拿衛生紙給我。——妳會有遺憾,沒有跟爸爸表達愛嗎?——其實我覺得不會,因為我們有表達。我覺得的遺憾是,因為個性、因為互動的關係,他必須自己孤單那麼久。某種程度上我很快樂,因為他不干涉我;可是他必須忍受那個孤單。
更新:2026-1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