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版編輯王家軒在 EP81 和 Hank、Ting 聊不買書的人、出版要補的知識空白,還有為什麼在民主社會裡,價值最後由市場決定。
出版編輯,做出版十幾年,曾在八旗文化工作,出的多半是文史、政治這類比較硬的書。2024 年 5 月,他來圖書館喝了一杯。
做出版,我最好奇的是那些本來不會買書的人,你要怎麼影響他;而不是那些本來就很認真買書的人。本來就是你的同溫層、你的粉絲、八旗的讀者,你不用擔心他們。你真的聽不到聲音的,是那些不買書的人。所以這時候有一個人居然跑出來跟大家說「我不買書」,我很好奇這個人在想什麼,不會急著先去罵他。換個角度說,罵他也不會解決問題,買書的人不會變多,出版業也不會比較賺錢,那些力氣可以省下來做別的事。——你是實用主義。——如果跟你吵架不會有結果、不會改變任何狀況,我為什麼要跟你吵?但如果有人踐踏我心目中的價值,那我會跟他吵。
我做的東西剛好是台灣缺的。比如我有一陣子出了很多中東、伊斯蘭的書。那時候剛好有敘利亞戰爭、有 ISIS,全台灣、全世界都在討論伊斯蘭到底是什麼信仰,可是你在台灣找不到一本講《古蘭經》在說什麼的書。這就是一個知識上的空白。空白有兩種:一種是真的沒有人想知道,那就是票房毒藥;另一種是可能有人想知道,但沒有人去做。你不知道是哪一種,那就去做做看吧。我運氣還不錯,做了幾次都還算成功,至少票房過得去。以前八旗很特別,我們從來不去搶主流的書,不跟人家競價買版權;有人要跟我搶,我就說送你。我們就找那些不是那麼主流、但應該有人會關心的東西。
給大家一個參考角度。我有一陣子在一個加拿大的文化協會工作,我覺得我前老闆有個觀點很好。他認為,當你去追尋一個單一的「什麼是台灣」的答案時,這個思想就落伍了。為什麼不是每一個台灣人都可以代表台灣?為什麼台灣只能有一種傳統服飾?台灣是兩千三百萬人的集合體,每一個在這塊土地上生活的人就是台灣人,他認識的台灣就是台灣,我們沒有理由說台灣只能有一個標準答案。——這對我來說有兩種感觸:一,台灣歷史真的有夠短;二,台灣好先進。——有些人會覺得這是很左派的論述,比較右派的人還是希望有一個明確的、正統的代表性價值。但我覺得這個答案很好,也不是只有台灣這樣想,加拿大人、很多歐洲國家也這樣想;放在台灣,它又是一個更合理的答案。
為什麼到最後大家不會堅持價值?很簡單,因為民主社會裡,誰都不能說我比另一個人高,你不能說你堅持的東西比別人的更優秀、更了不起。當然一定還是有人願意做烈士、奉獻自己,每個社會都有;但整個社會運作的原則,是我們必須平等看待每一個人。你是韓國瑜,也是一票;你是蘇格拉底、林肯附身,也是一票,不能說你這一票比川普那一票更重要。所以你可以堅持價值,但這個價值有沒有意義,最後是市場決定的。這就是我們社會現在的基本運作方式:一個政治人物做得好不好,不是道德或史學家決定,是選票決定。所以當出版沒有限制的時候,它勢必走向市場篩選。當然你可以說我得過什麼獎、我這本書有一定的價值。
按照教科書的分析,自由有兩種。我們通常講的是其中一種:不受控制、不受壓迫,不被外力逼著做你不想做的事,這叫負面的自由。另一種是你真的去做你想做的事,或者做出正確的決定,那是比較正面的自由,也比較難,也就是康德的定義。康德的自由剛好跟一般人現在相信的相反。你可能覺得:我今天晚上就是想狂吃鹽酥雞、喝啤酒,沒有人管我,那叫自由。但對康德來說,狂吃鹽酥雞跟喝啤酒對健康不好,你做了一個不理性的決定,其實是受到慾望控制,你是不自由的。他說真正的自由,是做理性決定的自由,做長遠來看對你有利的事。我自己也覺得這才是真正的自由,但確實不容易。
更新:2026-1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