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鼎曄

在這個世界上，對我來說大概只有時間是存在的。每個人作為不同的個體，你有你的時間，我有我的時間，我們的時間是自己營造出來的。時間對我來說是什麼？是記憶。時間造就了記憶，因為每個人的生命歷程是被堆疊出來的，這些堆疊成了我生命裡的記憶。——那時間對你來說會是什麼畫面？——它沒辦法被具象化。時間對我來說是一種反射的狀態。即便你現在講一秒、兩秒、三秒，那是物理時間，可是我有我的時間狀態。比如我這個人很慢，你這個人很快，你一秒鐘可以做完十件事，我可能要花十分鐘。所以時間反射的是我們這個人，反射了我這個人的狀態。

我突然想到，我有一年的個展《勇為》，在論述最後寫了一句：面對記憶，我們都需要勇氣。那個展覽是關於我祖父的記憶。為什麼下這個註解？我覺得它隱隱之中在提醒我：面對很多事情是需要勇氣的，不然我就會選擇逃避。有問題的時候，你就兩個選擇：面對或逃避，解決或不解決。我之前覺得自己膽小，是因為回過頭看，我逃避了很多事情。可是時間無法復返，逃避的也無法彌補。我也討厭後悔，所以我不太去想「如果十年前做了什麼決定會怎樣」，那是在想沒辦法改變的事，徒增困擾。我能做好的，是知道自己如果有勇氣面對更多事情，之後會變得更好。

這幾年我有一個很深刻的體認：自從有了小孩之後，內部世界跟外部世界的狀態有點不太一樣。我一直在觀察他長大，他有自己的性格、自己的邏輯思考方式，這些東西造就了他觀看外部世界的方法。我會在他的世界裡看到我的世界，好像被抽離出來，看到了一個我。真的很妙，但他又不是我。我會突然理解：原來你會這樣做，是因為我對這樣的事情也會有同樣的反應。後來我發現，其實我不是在看他，我看清的是我自己。他像一面鏡子，非常近的鏡子，像哈哈鏡，不能說他完全就是我，但我會透過這個生命比較理解我自己。觀察他，最終還是回到我自己的內部世界。

我會跟他說，你自己選擇要不要哭。如果你想哭就哭，但你要知道你為什麼哭。我覺得哭不是壞事，也不是脆弱的表現，哭是你對這件事有屬於你自己的反應。可是我也重新思考：哭有幫助嗎？哭好嗎、對嗎？雖然對跟好有一個評判在裡面。回到我剛剛說的：勇敢、專心、解決問題，我每天跟他講這些事情，講了一年多，我發現我每天告訴的不是他，是我自己。我根本不是在告訴他，我是看著他身上需要改正的部分，告訴我自己要處理的事，其實是在跟自己對話。

我覺得愛這個東西，對我來說蠻抽象的，我試著去理解我的愛。愛對我來說是相信。為什麼是相信？因為相信才會讓愛成真。你要相信你愛的這一切是真的，我要相信我愛的人事物，因為那是回到自己內心最深處的狀態。愛是一種表現、一種看法、一種想法，但看法和想法會因為時空轉換、條件不同而改變。所以回到內心最深處，我要先相信這一切；我相信了，它才會是真的；它是真的，我才有辦法愛。——所以對你來說，愛是一種信仰，而不是一種感受？——也許可以這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