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麗淑

——很多人都說高年級很難教，你覺得呢？——他們快要長大了，想要獨當一面，所以人家說叛逆期，其來有自。我剛接一個班，通常會問：介紹自己可以介紹哪些東西？你們知道有一個東西叫性傾向嗎？他們都不知道。我就說，比如我愛男生，也愛女生，這樣就是雙性戀；他們就懂了：異性戀、同性戀，這叫性傾向。然後他們問我：老師，那你的呢？我說，我應該是潛在的雙性戀者：雖然我現在各種表現都像異性戀，不過我真的覺得我很有潛力愛上女生。結果收回來，班上雙性戀居多，也有同性戀。這些小孩實在太可愛了。

我請朋友寫信給班上 11 歲的孩子，配對完之後，一半以上的信都來自同志，我的同志朋友們都很願意做這件事。孩子們記得我的梗：老師跟宇宙許願，未來的你會寫信給你，就自己開玩笑：我們班那麼多人長大以後都是同志！我覺得很可愛，他們也更健康地看待這件事。有個小朋友跑來問：老師，這個人以前跟學姊告白，後來又交了男朋友，他到底是男生還是女生？我說：那你覺得呢？他嗯了半天，說：我懂了，沒事。就走了。他說我懂的時候，其實已經有很大的轉折：他本來在異性戀的思維裡，自己想了一輪，就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了。

就算我的小孩有障礙，我並不覺得他的障礙是一個問題。反而是環境必須要夠友善，讓他不會只專注在自己的障礙，因為他還是可以往目標前進。他走的路也許跟別人不一樣，也許慢一點，也許偏左偏右，可是他還是會往那裡去，終究可以找到他幸福的方式。所以我想營造的那條路才是重點：讓很多孩子在裡面有歡樂，願意把自己活得更好，也會照顧別人。我的小孩有智能障礙，身體沒辦法像其他孩子跑得快，但他就是以他的步伐前進。如果環境夠友善，他還是會覺得自己很值得被欣賞、很值得被愛。每一個小孩都應該長出這個樣子：我值得被愛。

在我們病友的群組裡，所有人都擠破頭要去特殊班、特殊學校。因為在普通班，孩子不是被老師嫌棄，就是被同學欺負，所以他們覺得去特殊班，大家都有障礙、可以彼此理解，就不用受氣了。我就覺得：所以呢？你怎麼可以這麼容易就妥協？我要的是，你們其他人給我聽清楚：我們就是要一起好。憑什麼你們覺得他不好，就可以欺負他？這不就是我們要努力的點嗎？我也一直覺得，特殊教育本身是為一般人設計的。他不可能離群索居，他就是我們的一份子。我們的社會就是這麼多元，要好好善待彼此。

我為什麼要教情感教育？我看到他們講到心儀的對象，被他影響的樣子：我只要看到他，今天就已經很滿足了。小五小六就這樣！有個孩子在日記裡寫，看到喜歡的人舉手的樣子，天啊，這樣子就好了。我知道那種心情，那就是愛情啊，情感就在這裡。所以我覺得孩子有必要學習怎麼看待自己的情感：如果決定要告白，可以怎麼做；對方接受或拒絕，要怎麼承擔；以後被拒絕、想分手、愛上了別人、中間不順利，或是好朋友被分手——光是這樣講，就大概有八千個情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