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智斌

我們家錄影帶店在北斗鎮算是知名企業，全鎮就我們一家，是風光的、社會賢達。失敗之後，我爸選了另一個行業：賣杏仁冰。我以前不理解，現在自己創業才知道那個過程：三十幾歲，第一個事業失敗，不知道方向，小孩還小，還要維生，所以就買了一台攤車去賣杏仁冰。我現在滿佩服我爸的，一個社會賢達的老闆要去賣冰。後來我爸都帶我去，變成我在勺冰。我們就在北斗最熱鬧的那條街上擺攤，常常遇到同學，面子拉不下來，帽子就壓得低低的。那時候遇到形形色色的人，有人把車停在攤車前面，施捨你買一碗冰，然後跑去吃肉圓吃很久，他的車就擋在我們的攤車前面，你沒辦法做生意。

業績一直掉，就把它收了。那次收掉的時候，我身上背了將近四千萬的債。支票變現、信用卡刷卡換現金，所有工具都用過了。關逢甲店那天，應該是我人生第一個「黑光時刻」，不是高光時刻。大的貨搬走之後，你又不想讓人家知道店收掉了。逢甲店開得很晚，三點多都還有人，要想什麼時候沒人、關店比較好，就是四點。硬撐到四點，去開貨車，把收銀機搬一搬，店關起來，就沒營業了。那一天就覺得：我在搞什麼？開始進入自己的反思，覺得自己好像做錯事情了，可是又覺得沒有錯，因為你相信自己的信念跟目標。

我跟她說：我真的想做，我不是匪類，我是認真的。我哪知道會失敗，可是至少我從失敗找到學習的曲線。那時候只有 Email，我就每天跟她報告我的工作進度，她到現在還留著：今天做了什麼、去看了哪些工廠、哪些工廠拒絕我、哪些願意幫我做小單測試、要花多少錢。保養品一般一次要做一兩千個，工廠才願意做，我一開始只想做五百個，先測試市場。快兩個月，她會回「收到了」，可是沒有進一步的動作。我就這樣每天寫了兩個月的工作報告給她，有時候怕她沒看 mail，還用傳真，那些傳真我都還留著。有一天她說：不然你來銀行好了，就帶我去跟經理講。

我問公司的小會計：發完薪水之後，我們公司還有多少錢？他說：哥，剩五千塊。五千塊我能做什麼？要做貨沒有貨，做 Google 廣告一個月低銷要一萬，也不夠。那時候 Facebook 剛進台灣，還是英文版，很少人用，我說不然試看看，就投 Facebook 廣告。那是我人生第二次的大轉折。我投的是眼霜，因為專櫃的眼霜都要兩千多塊，我們的只要 980。投了五千塊廣告，那天業績就五十萬，我嚇死了，一直在虧錢，很久沒看過這麼多錢，每天都在信用卡換現金。隔天七個員工全部在包貨，出貨來不及，真的有這件事。我就把五十萬繼續凹下去，從幾千萬的營收一路到破億、兩億、三億，到現在。

我覺得哭得出來是一件好事，想哭哭不出來才是壞事。不知道怎麼表達自己當下的情感，才是最絕望的時刻。我曾經想：我好想哭，可是哭不出來怎麼辦？聽很感動的歌、看很催淚的電影，還是哭不出來。有一段時間我懷疑自己是不是冷血動物，整個壞掉了。其實我還是有情感，只是遇到那麼大的壓力、打擊、擠壓的時候，都還是自己承受。旁邊的人看到我都說：你是正向的、陽光的、有動力、熱情的。可是我審視自己，發現我根本不是，我只是一個外面穿著鋼甲、裡面的稻草人，隨時都會被燒掉。可是你不得不變成那個穿著盔甲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