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志偉

現在一天大概七十億張照片，所以我反其道而行，做出版。攝影原初發明的狀態就是在平面的載體上，它得要被好好地觀看、凝視，才叫攝影；否則它就是一個電子檔案、一張 jpg。掃過去那叫瀏覽，不是凝視。所以我覺得出版是一種攝影的文化復興運動：回到凝視，回到紙本，讓你好好地閱讀。攝影書有連續性，比較讀得下去。我現在也透過募資，出版台灣攝影師的作品，推一個閱讀計畫，大家一起共讀。我覺得人與人的關係，是沒有辦法被科技取代的。

過了一個禮拜，他的小孩救活了，轉到一般病房。那個媽媽的臉書一個月以後才重新打開，我看到很開心，罪惡感終於釋放：她沒有想不開，小孩也救回來了。這時候我就在想：我到底做了什麼？當下我完全是沾沾自喜，想著這張照片拍得多好、我多厲害，偷拍還拍得到。那次之後，我覺得我不能再這樣做了。人生是一個選擇：就算拍下了這張照片，我還可以選擇不使用它。這個現場只有你看到，你的照片不存在，這個世界就不存在——但真的不存在嗎？至少你有一個機會，從他的角色、他的視角，再想一下這件事。

我剛入行的時候去拍一個很無聊的遊行抗議，大家坐在那裡，我覺得有必要趴在地上拍，我就趴了。一個前輩說：喲，年輕人，你要得普立茲喔？那時候我有點羞愧，覺得自己怎麼那麼笨。可是現在回頭想：我要趴著拍是我的自由啊。你不趴著拍，是因為你已經被社會、被框架綁架了。——自由的人，在現實社會裡都是叛逆的。——擁有自由的靈魂超級重要，我也這樣鼓勵我的孩子。所有世俗的框架都會變動，你會長大，世界也會變，有一天你會厭惡你自己：以前怎麼那麼呆，要服膺在這樣的框架裡？然後又服膺另一個框架，不就很傻嗎？

有一次颱風過後淹大水，水差不多及腰，我們出去街上拍。一個我不認識的人騎腳踏車從我旁邊過去，看了我一眼，下一秒就掉進一個涵洞——路邊已經被掏空了。如果不是他，掉下去的就是我。他在漩渦裡載浮載沉，我看傻了：我沒拍照，沒打 119，也沒去救他。前一秒還跟我打招呼的人，現在可能就要死在那裡。後來旁邊兩個阿伯把他拉上來，我才拍了一張照片。他臉色蒼白，謝謝我救了他，以為阿伯是我去叫的。但我當下傻掉了，什麼都沒做，也做不了。那是電影才會發生的情節，為什麼出現在我眼前？

——在你的生命歷程裡，最棒的那張沒有按下快門的照片是什麼？——我覺得所有沒有按下快門的照片，都是最棒的照片。做記者也好，作為一個創作者也好，你每按一張照片，都是有目的的、有所求的；最好的照片，都是你無所求的時候。包括我拍家人，拍下那張照片也是有所求。可是最美好的時刻，永遠是你不想拍下照片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