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為什麼會焦慮？

我覺得焦慮很大部分是對未知的恐懼，或者是因為你沒有辦法掌握，覺得它好像 out of control。我最嚴重的時候是在紐約，對接下來的生活跟人生，你不知道會怎麼樣，特別焦慮，睡眠亂七八糟，也沒辦法跟人接觸，那時候我同學都會來按電鈴，看我有沒有死在裡面。那個焦慮是很恐怖的。有一年我焦慮到會一直搓手，常常覺得被焦慮侵襲，胸悶、喘不過氣，你也常看我在那邊喘大氣。我蠻常焦慮的。——你自己覺得為什麼呢？——就是對未來沒辦法掌握，對接下來的未知沒辦法掌握，所以焦慮。

對我來說，焦慮是一種求生的本能吧。——什麼意思？——適度的焦慮是很好的求生本能，過度的焦慮是把自己摧毀的好方法。人或動物，自然而然會想辦法適應環境；當環境變化得太快，你的小腦袋瓜一下子沒辦法預測接下來的變動，就會產生某一種焦慮感。這個焦慮感其實是為了讓你適應快速的變化，所以它是很好的刺激物，會逼著你去思索、去做些什麼。——所以您鼓勵焦慮？——我鼓勵適度的焦慮。就像你感受到附近有危險，獅子準備來咬你了，腎上腺素起來，你會想怎麼辦，往這邊逃、往那邊逃，腦中演變各種狀態。可是不夠冷靜，你可能亂逃，逃到死胡同裡面，不就死了嗎？

有一個說法是這樣的：孤獨是所有焦慮的來源，你之所以會焦慮，其實是因為害怕孤獨。——等一下，害怕孤獨？不是寂寞，是孤獨？我想一想再回答你，你先講。——因為我們從出生開始，就慢慢跟自然、跟環境、跟母體分離，成為一個獨立的人。在這個過程當中，一方面渴望變成獨立的個體，一方面又有跟環境分離的焦慮。所以當你對未來不確定的時候，很有可能其實是害怕自己總有一天會離開這個世界，孤獨一個人，跟這個世界上所有的東西都沒有關係。我覺得這是從人誕生開始，就一直跟隨著我們的一種焦慮：根本的分離。

你記不記得 2016 年我爸又出事？早上五點，我接到我弟的簡訊，你還在睡覺。其實我腦子裡已經盤旋過 3,687 次演練：可能隨時會接到電話，又要去處理我爸的事。各種狀況我都先在腦子裡推演好，劇本都寫好了，還跟自己說，一定要冷靜面對，不可以慌亂。結果那天早上五點接到簡訊，我整個人彈起來，開始冒汗，手心不自覺一直搓，心跳一直加速，整個人是飄的，從進更衣室穿衣服到出門，腦袋都是空的。回想那一天，我才發現真不容易：腦子裡劇本寫好歸寫好，實際演的時候，又是另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