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檢討自己，是好事嗎？

我習慣性的去反省，去清理這個臭皮囊裡面的一些髒污。我就在想：未經反省的人生，沒有價值；可是過度反省的人生，過不下去啊。一天到晚要檢討自己，但其實有時候問題不見得是出在自己。我記得你跟我說過，不要時常去檢討你自己，可是我總覺得每一件事情都事出有因，所以每一次當下我就先去檢討我自己。我最近真的發現，我過不下去，這是一個過度反省的人生。

你講到這個，我忽然有一個概念。歷史上發生的大大小小事情大概有幾千萬個，但大部分都不太值得回憶。歷史是怎麼寫出來的？是事情發生過好一陣子，大家還覺得它重要，才會好好反省、檢討，把它如實還原。事情剛發生的當下跟隔天，基本上沒有人會做這件事，因為那時候夾雜了太多情緒跟主觀。所以歷史上大多數的事情，其實是不值得檢討的。你把一件很小的事情拿出來檢討、放很大，就會發現它其實超級瞎；或是你很想找出它背後的原因，其實它沒有什麼原因，就是一連串機緣巧合之下，偶然的必然。

我總是不懂，為什麼要讓過去過去？難道過去就不算了嗎？我這一輩子都不算了嗎？我不覺得。我只是想知道，我 45 歲的時候，怎麼看待 20 歲的自己，就這麼簡單。40 歲看 20 歲，跟 45 歲再看，只差 5 年，還是不一樣；30 歲看 20 歲也不一樣。所以我每一次整理，每一次把它掏出來看，重新定義、重新看待、重新解讀，可能都會是另外一種新的東西。對我來說，有新的東西進來，那些不是過去的，你懂嗎？

這個日常被我放得很輕，回過頭去看，其實壓得我很重。就好像有一次，我在 Facebook 上看到有人罵我，我以為沒什麼，它卻這麼輕易就撩起我國高中被同學霸凌的那段過程，我萬萬沒想到。你以為生命中發生的事情，你把它放得很輕，可是我太小看它了，也太自以為是了。因為我一直在處理那些對我來說生命中最重的東西，可能要先把它們整理完、放著，我現在才有力氣去處理那些我以為很輕的東西。那些很輕的東西其實很重，是我始料未及的，是我過去從來沒有去 care 的。

學生時期，我即便交出了最好的成績，跟家裡人吃飯，大家不太說話，我會覺得是不是我又做了什麼好事。我就開始打哈哈圓場，還是沒人理我，就覺得：完蛋，艾怡良，你一定幹了什麼好事。我把錯的事情算在自己身上，即便那可能是羅生門。進入職場還是這樣，工作人員安靜，我就覺得我一定惹到他了。任何一點小差錯都會在我心裡很久，我到現在都習慣性檢討自己。為了不讓自己有太多可以檢討的機會，我就對自己很小心，甚至有一點保護。

從你的歌、你的言談裡，我感受得到，真實對你來講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我的問題是：為什麼你對自己如此嚴格？——因為我騙不了我自己啊，我自己知道。所以嚴格是有好處的：嚴格到我挑不出自己太多毛病的時候，我就可以好好睡一覺。你想想看，如果那些 haters 的評論我都認同，那就表示我知道自己出錯了、搞砸了，那我要怎麼過一天？而且那不是一兩天，是一兩年。相信嚴格會帶我去更好的地方，會讓我快樂許多。就拿今天的訪談來說，如果我覺得順利，我等一下就跟朋友去喝酒，停止檢討；但如果我覺得沒有回答好，回家就又跟那個躲在大鋼琴底下的艾怡良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