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導演徐漢強在 EP17、EP18 聊從小就在取悅觀眾、對自己拍的東西開心不起來、「其實沒有人在看你」,在 EP88 聊《鬼才之道》:討好別人的前半生、片場的痛苦,還有「你光是存在就很了不起」。
導演,第一部長片是《返校》,之後拍了《聖筊》與《鬼才之道》。2021 年初他來圖書館錄了兩集;2024 年《鬼才之道》上映時再回來(EP88),聊這三年的改變。
你會去討好別人這件事,現在還是嗎?——現在還是。但自從認知到這個問題之後,我就開始試著梳理這是怎麼回事,《鬼才之道》會出現,其實就是在梳理這件事:一個自我感覺超級差的人,到了一個好像必須表現最好的一面、才值得被留下來的地方,該怎麼辦。某種程度很像半自傳。寫完這個故事,我有一點明白我前半輩子在幹嘛,以後打算怎麼辦。但要做到還是很困難,畢竟累積了前面整整四十年都在討好別人,習慣不大可能一朝一夕改變。先認知到問題,然後開始練習,這很重要。
你一直說這個過程很痛苦,痛苦的是什麼?——我是一個超級高敏感族,本來遇到很多人的時候,就會感覺到很多人的情緒。一個劇組裡有這麼多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喜怒哀樂、職位上的壓力、各自的責任,有他們的脆弱、包袱和自尊。幾十個人衝撞在一起,對一個高敏感族來講是多大的折磨。而我又要在那個情況下維持住自己的創作路線;我知道我做的每一個決定,都會讓一部分的人不舒服,我要花很大的力氣去忽略這些不舒服,才有辦法得到我要的東西。在片場我從來沒有一天是舒服的,每天去片場都很想回家。——那寫劇本呢?——寫劇本也是,那是一個每天都在懷疑自己的過程。
我更確定,我可以不用靠這件事維生了。——所以這會是徐漢強最後一部當導演的長片嗎?——我不曉得,這種話沒辦法說死。但起碼可以確定的是,從今年開始,我把謀生的方式跟當導演這件事切開了,不再靠當導演維生。我去幾家影視公司當開發顧問,幫他們看案子,也幫其他電影剪預告片。我發現在服務別人的東西時,我還蠻開心的;我不用在這個階段馬上想下一部片要做什麼,不用讓它關係到我的生計、我的職涯,逼自己一部接一部拍下去。我不想過這樣的下半生。所以如果《鬼才之道》是我最後一部,我也沒有什麼好遺憾的。對我來講這不是壞事,是一個更認識自己的過程。
故事的尾巴,主角對剛出世的姪女說:你不用成為一個特別的孩子也沒關係。因為他爸爸生前告訴他「你是一個特別的孩子」,爸爸可能只是想鼓勵他,但那句話某種程度上變成他一輩子的詛咒:萬一我不夠特別怎麼辦?我那時突然想到,結尾得這樣解。總之情緒先來了,我就先寫了。劇本完成後,我把結局給一個很好的朋友、也是《聖筊》的編劇看,他只跟我說了一句話:「你會寫這句話,不是想告訴別人,是你很希望有人在你很小的時候,就這樣告訴你吧。」我隔天就哭到爆。因為從來沒有人這樣跟我說過,大家都告訴你:要加油啊、以後就靠你了、你一定會有一番成就、你一定是特別的。
你終究有一天會發現,這些事情都超沒意義的。重點是,這之後怎麼辦?意義喪失之後,一個路線就是去死,虛無到極致;另一個路線就像卡繆說的,你就繼續推石頭,不用再去想推石頭的意義是什麼,或者像沙特講的,存在先於意義。所以到頭來,當意義瓦解之後,你反而可以更專注在做這件事本身。你不會再思考「我推這個石頭是為了什麼」,你會去感受每一次推石頭的重量、每一次身體上的疲勞,更專注在當下。《鬼才之道》後面的高潮戲有點像這樣:他們五個人決定豁出一切再亂嚇一通,沒有人在看、也沒有結果,他們也不在乎自己會不會消失,但某種程度上,那才是真正活著的瞬間。所以《鬼才之道》其實是一部在討論存在先於意義的片子。
我覺得最大的包袱,來自我從小到大:我很小就畫漫畫,換句話說,我從很小就在嘗試怎麼滿足別人。我從小就有觀眾、有讀者、有要取悅的對象。十歲以前就有想取悅的觀眾,這件事很可怕,等於成長過程一輩子都在取悅別人。所以命題作文、命題創作我都做得比較好;叫我自由發揮,我完全不知道要做什麼。為別人而戰我會做得比較好,要我完全為自己,我什麼都做不出來。不是不想,是我不會。拍片時,如果一個方法只有我覺得好、有人覺得不好,我會馬上把原本的想法刪掉,想辦法讓他覺得這樣很棒。
大家對《返校》期待的方向差太多:關注白色恐怖的人,希望你全力往白色恐怖去做,挖得越深越好;另一端的觀眾期待它是遊戲改編電影,希望你忠於原作、什麼都不要改;也有人期待看恐怖片。每個人進戲院的期待都不一樣,光譜兩端還會互相打架。所以過程中已經不是怎麼選擇,而是怎麼抓平衡;抓一個中間值,兩邊的極端觀眾還是不會滿意。——那你自己滿意嗎?——絕對不滿意。我從來不敢重看自己的任何片子。我沒有辦法對自己拍的任何東西感到開心,從來就沒有過。
長久以來,我一直覺得自己需要照顧到所有人、滿足所有人的心情,某種程度是因為覺得自己被看著:我被看著、被重視,所以需要回饋你們的重視、滿足你們的注目。這幾年我才明白,這有個專有名詞叫 audience effect,觀眾效應:就像便利商店的攝影機、老店裡的鏡子,提醒你偷東西會被看到。活在群體裡,你會一直覺得被大家看著,那讓自己處在沒辦法自在的狀態。所以如果要回去對二十幾歲的自己講話,我會想對他說:說實在的,其實沒有人在看你,所以你可以做你自己。這是我到今年才慢慢理解的事。
——你為什麼想做虛擬的故事?是因為真實人生過得不好嗎?——應該說,我覺得現實人生比較無常吧。人類是很需要意義的動物,而人生太無常,太多事情看似沒有道理,要從裡面領悟出一個道理是沒個準的,有時候探究半天會發現:天啊,這一切好像超沒道理。寓言的存在,就是試圖在這裡面提煉出一些意義。我自己不是太樂觀的人,但以虛無主義來講,我比較傾向:你可以相信這個世界沒有任何客觀的意義,但正因為它沒有客觀的意義,你可以自己去找出對你有意義的事情。這叫樂觀的虛無主義者,我比較相信這個脈絡。
更新:2026-1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