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拉拉

在清理的過程中，我常覺得很多人在死亡以前，就已經死了。他早就跟社會、人際、朋友，甚至親屬斷了聯絡，就是所謂的絕緣，緣分已經斷了；他活著，也沒有人知道。連我自己都一直想：這樣活著，真的是活著嗎？有些現場，看到他活著時的狀況那麼糟，我真的會覺得，死亡對他來說是一種解脫。在台灣這個社會，我們接手的個案居然還有餓死的：家裡空無一物，冰箱打開是空的，只剩幾個吃完的泡麵碗。他的生活落到這樣的絕境，沒有人關心。這種案例我遇過好幾個，真的很衝擊。只能說，我們的社會是不是遺漏了什麼，才讓這些人落到絕境。

曾經有客人問，為什麼這些東西要花這麼多錢處理。我看了他們的狀態，只回了一句：為什麼要花這麼多錢？因為你們有多少冷漠，就要付出多少代價去善後。——這句話我完全可以體會。很多獨居者過世後的善後，其實是因為他生前遇到的冷漠。——不是我的慈悲，是你的冷漠造成了代價。有些真的很慘、不得不面對這種人生的個案，社會有捐贈，我們自掏腰包都沒關係；有些人有不得已的理由，我也都可以體諒。但有些是真的——你明明知道他會死，是你讓他這樣死去的。那我不需要對你有任何慈悲心。

我們會準備一個小整理箱，把找到的過往紀念收進去，交給家人。我們做過一個案子：爸爸家暴，把全家打到跑光，只剩他一個人住。孩子一直以為爸爸不愛他們，自己過自己的生活。可是後來整理箱裡全是照片，孩子的照片都被收在這裡，只是被丟在某個角落。委託人找到之後，心裡很複雜：原來爸爸心裡還是掛念著他們。這從堆積的垃圾裡看不出來，要經過發掘，這就是我們的工作。就像韓劇裡的遺物整理師，我們在混亂、骯髒和堆積之中，找出他真正的心情。清潔只是附屬，找出他最後想說的話，才是我的工作。

未來我想做的，是透過倡議讓社會福利制度更好，讓特殊清理這份工作消失。為什麼要讓它消失？當個案少到撐不起這個產業，不就代表制度完善了嗎？要從源頭去解決。未來獨居在家過世一定不可避免，可是如果過世沒有那麼久才被發現、沒有造成汙染，就不需要我們這一類的人來清理。就像我們的員工，講白一點，我說我不用你的話，你以後就是孤獨死大軍的一員。那我先用你，至少先避免一個孤獨死的案例，因為你沒來上班，我會知道。

我做殯葬業，最討厭人家跟我講：你念這個科系、做這一行，早已看透生死。別人的生死你看透了，自己家的生死，看不透。你看得透，就代表你不是人了。什麼叫坦然面對生死？別人的生死你可以坦然；能坦然面對自己身邊的生死，是因為你沒有感情。只要人跟人之間有感情存在，就一定會有快樂與悲傷。沒有什麼叫看破，永遠都是看不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