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親人死亡，能不能沒有遺憾？

當你沒有認真想過這件事，遇到的時候就會很害怕，因為你沒有任何心理準備。這可能是你這輩子第一次去想：你最在乎的人即將要死掉，而你不知道該做什麼。我發現一個很大的問題：我一直在練習的，是怎麼面對他的死亡。我好像一直覺得，他的死對我來說會是瞬間的，在我完全不知道的情況下發生意外，我就要去處理。可是我萬萬沒有練習到的是：我也要面對「他知道自己可能即將死亡」這件事。我突然發現，我沒有辦法面對他的脆弱。

過去很多時刻，我去表達愛他這件事，表達他帶給我的任何影響，我都做了。我該給他的情緒、任何的反應，我都給過了，我相信他也都明白。不管是稱讚也好，怨懟也好，——你該給他的，你都給他了。——在這一塊我沒有任何遺憾。現在唯一的最後一哩路，就是在最後這段時間，不知道多久，或許很快、或許很長，我想要在他活著的時候，好好跟他道別。還有一件事也很重要：我想跟他道謝。

什麼叫此生無憾？就是這一輩子沒有遺憾。但你去看大家的遺憾是什麼：為什麼我沒有辦法在這個人生前，好好跟他講一講我心裡的感受？古話說「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意思就是你在這個人生前，沒有好好跟他相處，沒有把你對他的愛跟恨、你真實的感受，好好讓他理解，導致他走了之後，你十分後悔、十分遺憾：為什麼我沒辦法在你生前跟你說我愛你，或是說我恨你到了極致？所有的遺憾都代表，在這個人在世的時候，你沒有誠實面對自己。

我的前女友是癌症過世的，她在癌症病房待了一年。那一年，我想盡辦法陪著她走過最辛苦的時候。正因為我陪她走過了那一年，到了告別式，我其實沒有想要去參加，我也不在乎別人怎麼看：你是男朋友，為什麼沒去告別式？支撐我做這個選擇的，是我知道，在她在世的時候，我對她非常好，毫無保留地把我能給的好都給她了。我沒有遺憾。所以在她過世之後，我不需要再做任何世俗認為我應該做的事。

我在想像：如果這個人消失在跟我同樣身處的這個世界——眼淚就不自主地流下來。心裡突然有一種孤寂感，是這個世界上少了一個了解你的人、少了一個相信你的人的那種孤寂。我想像過父母離開，那種傷心跟這種孤寂感不一樣，我從來沒有感受過這種孤寂。那天真心覺得好空，不是整個人很空，也不是靈魂很空，是你感覺你的生命被抽掉了某一個部分的那種空。就算它還沒有發生，你光是想到，就有那種被抽離的感覺。

就像我上次聊到，我爸走的遺憾，造成我十年來的苦痛，聊到我還會難過。聽起來是個負面情緒，很多人認為這個情緒應該割捨掉，我的生命不能有這個東西。但那是不可能的，你的生命註定會有遺憾，你唯一要學的，就是怎麼跟它共存。有一天你會發現，遺憾對我的生命非常重要，因為它讓我學會什麼叫珍惜，讓我更珍惜跟家人陪伴的時間。

我做殯葬業，最討厭人家跟我講：你念這個科系、做這一行，早已看透生死。別人的生死你看透了，自己家的生死，看不透。你看得透，就代表你不是人了。什麼叫坦然面對生死？別人的生死你可以坦然；能坦然面對自己身邊的生死，是因為你沒有感情。只要人跟人之間有感情存在，就一定會有快樂與悲傷。沒有什麼叫看破，永遠都是看不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