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家平路在圖書館聊過三次:新書《間隙》裡生病後看見的執念、五十多歲才解開的身世之謎,還有南極之旅教她的失敗與戀愛。
小說家。先念心理系,出國後轉念數學,在美國做了十年數理統計工作,後來開始寫小說,當過駐華盛頓的特派記者,再回台灣教書。2020 年 12 月,她和廖玉蕙在圖書館第一次特別製播的節目裡對談她的新書《間隙,寫給受折磨的你》;2024 年 3 月帶著小說《夢魂之地》再來(會員集);2025 年 11 月,聊她的南極之旅和《南極‧極南:人生的探索與抵達》。
這其實也是我會去南極的原因。我猜不只是我,每個人都會以為,我們做很多事情為的是失敗:挫敗的相反面,就是希望順利、希望成功。但至少在南極,我更深切地感覺到,說不定是相反的:我們做一件事情,也許正是因為它會失敗。這個說法很奇怪,但真的很像。我們以為自己做很多事情是為了安全,待在熟悉的環境,好像是為了躲避危險;但其實我們做很多事情,正是因為它危險。舉最簡單的例子,戀愛就是最好的證明:我們愛上的人,往往都是不應該愛上的人。我們奮不顧身,不是為了逃避危險,而是因為它危險。那說不定才更接近我們生命的動力、生命的核心。
——你會形容自己是一個濃烈的人,還是比較平淡的人?——我絕對是一個內心燃著火焰的革命者。——但表面上看起來,名字叫平路,很平,沒有波瀾。——我的情緒是很平的。——內心是火在燒。——是的,就是那種對仗,我覺得非常符合我希望的人生。某個意義上,我希望在世間行走的時候輕手輕腳,不要造成自己的困擾,也不要造成別人的困擾;但在內心裡,我有自己非常堅持、希望能做到的事,包括失敗,包括一再地嘗試,包括追求我自己想要的。——那你最終怎麼看待,自己到底有沒有造成別人的困擾?——我盡量輕手輕腳,盡量。因為我不知道自己會不會闖禍。
我的執念當然還在,它其實是一個過程。剛好在生病的時候,因為看見了,所以在某一個瞬間突然清明起來,明白了:原來你最執著、最喜歡、最放不下的東西,恰恰就是這輩子的功課,就是你最應該放手的東西;放下了,你就自由了。這真的是一個過程,婷婷,到今天為止我也沒有完全做到,甚至沒有做到。可是一步一步,真的很像剝洋蔥,越來越看到自己執著的是什麼,也看到執著的根由。比如我們非常愛一個人,覺得那個人的愛是我們生活全部的意義;如果撥開洋蔥看,也許底下是一個很害怕孤單的孩子。因為害怕孤單,我們需要靠另外一個人來定義自己,然後就抱住這個自己不放。
我一直想解答一個很簡單的問題:我的媽媽為什麼不愛我?女性主義果然給了各種解釋:母女之間有競爭關係;或者母親自己作為女人的境況並不好,不希望女兒陷入同樣的困境;又或者母親在男性社會裡只認得牌位上那些名字,她自己不存在,也不覺得女兒會存在。一直到我發現了自己的身世,這個問題其實簡單無比:為什麼我的媽媽不愛我?因為我不是她生的,而且某個意義上,是她的情敵生的。就這麼簡單,可是我繞了很多路拚命找答案,包括去念心理學,可能也有一點關係。不過繞路也有副產品,而且還不錯。——你一直在解的那個算式,變數根本就放錯了。
每個人的難題,一直是我要怎麼面對我的命運。我的命運是這樣,可是我要怎麼面對它,然後在裡面找到屬於我自己能掌控的部分,我覺得那非常重要,而且非常 rewarding、非常有意義。——命運真的掌控得了嗎?——某個意義上,命運非常 tricky,讓你頭昏腦脹。然而再怎麼惡劣的命運裡,必然有一個部分,可以說是在你的心裡吧。五年前我突然、沒有預警地得了癌症,那時候我真的明白了:所有外在的一切,包括命運的起伏、忽然遇到很糟的事,都只是天氣,今天變冷了,明天又熱了,然而我們自己可以是天空。也許不叫掌控,而是我們還是有自己看待這件事的方式,找到我們喜歡的方法。
更新:2026-1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