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布伊

我在學唱歌的時候，很多人說：桑布伊你很會唱歌耶，原住民天生會唱歌。對，每一個人天生都會唱。只是我們說的「會唱歌」，不是聲音好、音準好。在我們部落，會唱歌的人，是會表達情感的人，很會把訊息傳遞給我。我們會唱虛詞，像「歐嗨呀、那魯灣」，它沒有意思，但我知道你很悲傷，我聽見你在思念誰，我聽見你想告訴我什麼。我不去理解你在講什麼，但我感受到你的情緒。會表達情緒的人，才是會唱歌的人。

我們原住民有一個習慣：當你要做一個新的開始、要嘗試的時候，會先感恩、感謝該感謝的人。在我們的信仰裡面，感恩我的老師，感恩所有的東西，然後才開始做我想做的事情，就會得到力量。——你才剛要開始做，也不知道結果是什麼，可是一開始就先感恩。——很多事情有開始，就是一種祝福。被祝福的時候，我們就要先去感謝那些給我們力量的人，因為開始就是一種力量。也要感謝那些給我們困難的人，讓我們可以成長。不管好與壞，都要去感謝他們、祝福他們，然後再來做你的事情。這是我們從小到大受到的教育。

這個月是我們卑南族很重要的時候，卑南族的年。我們開始思念所有在今年過世的重要的人。部落的男人會集合到山上狩獵，狩獵不是重點，而是大家集合在一起，討論今年，往明年怎麼去想。回到部落，第一件事是除喪：把部落所有的喪家邀請到部落的入口，為他們除喪。不要再想了，過去了，要像東方的太陽一樣升起來，要像溪水向東流，重新開始，我們會擁抱你。〈靠近〉這首歌有這種感覺：該說再見的人說再見，我們放在心裡，但不要一直依戀著。我們要往前生活，把他留給我們的力量、他對我們的好，留在我們的生活裡，繼續向前。

你自己要發光，有能量，才可以去照亮別人。光的遠跟近不是很重要。你的光很短，你就走近別人啊，走過去就照得到他了，就是靠近。不要一直待在那邊。當你在發光的時候，旁邊都是暗的，你去走動，繼續走，就會遇見那個需要光的人。他會看到你的光，他會走近你，你就給他溫暖、安撫他、去抱他，這樣就好了。

我出生前爺爺就過世了，但我聽過爺爺的錄音帶：日本時代有人幫他錄音，教會時期也有神職人員錄他唱古調、研究部落文化。我聽到那個聲音，就莫名其妙地哭。每一首歌在唱什麼，我都要去問爸爸。爸爸說：你這樣每次問我不是辦法，把族語好好學好，以後就知道爺爺在唱什麼。所以我去把族語學好。之後聽爺爺的歌，我就一直哭一直哭。——學族語對你是一種責任嗎？——當然。當一個族群失去他的母語，你就是一個在自己土地上流浪的人，像浮萍一樣飄來飄去，找不到土地紮根。母語是我們的生命跟土地的連結。我有根，扎得非常紮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