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演楊雅喆在 EP86 帶著《破浪男女》來圖書館,聊怎麼寫人物、只走到愛情前一步,還有節制和依依不捨。
導演、編劇,作品有《囧男孩》《血觀音》,這一集是新片《破浪男女》上映時來的。念大傳、原本想當記者沒考上,從廣告製片公司助理做起,後來開始拍電影;也教過編劇寫作。
這次的退稿紀錄,不下於《血觀音》監製退我的稿。有一天他就說:那我們不如重來吧,你就好好寫這幾個人給我看,不要寫情節。因為我也在對自己發脾氣:只要寫到他們變成某種可猜測的、三幕劇的戀愛,我就發脾氣。那我們就從頭開始寫:單親爸幾歲、做什麼。我都用第一人稱,有點像《鏡週刊》人物報導那些記者的筆法:我怎麼樣、我的狀態怎麼樣、我每天早上起來做什麼,喝杯咖啡、餵貓,然後聽電話處理事情。我在想一個表面上看起來很穩定的男人:他不回電話,再聽一次留言,喝完咖啡、餵完貓、澆完蘭花,才一一回覆,包括他太太對他的騷擾。但這樣穩定的男人,其實內在非常焦慮。
我只要寫成愛情戲的起承轉合,就會很生氣,因為它就只是普通的愛情劇。我輸徐譽庭,我是說真的,人家處理愛情的起承轉合就是比你厲害,更不用說日本很多愛情編劇。一旦發現自己在那個路數上,我就知道我不是那個風格的人;就像我要做熱血,我也輸九把刀,那我就不做。寫成通俗愛情故事又沒比別人好,我就得重來。所以我最後的目標定為:它就停在快要變成愛情、又值得留下來紀念的愛的瞬間。我們到此為止,只走到這一步就好,才能留得久。有些人在你腦袋裡留得久,不是因為在一起十年,或只有短短三天,而是因為他留下一個很純粹的東西給你。
我丟東西的速度超快。從 17 歲我爸過世,清理家裡的東西開始,用不上就扔。你不要再跟我說有一天會拿起來看,我很早就知道我不會拿起來看,或者拿起來看會傷心,所以要快速丟掉。處理任何讓我不爽的事,我都是快速丟掉。整理我媽媽的東西也一樣:大家不要在那邊依依不捨了,你會、我也會,但依依不捨是一件無用的事,不要再重複它了。我們可以留著的是媽媽的短片,大家開心地看一下:你看媽媽好勇敢,還陪我們多活了四年,這樣很棒。本來就會沒有媽媽的,但我記得她教會我的事就好,不要去想教會我這件事的人已經走了。
——你覺得電影是一種壓抑的藝術嗎?你相信要壓抑,才能帶給別人幸福嗎?——對不起,修正你的字,應該是節制。我不是壓抑,我是節制。壓抑是:比如我老母死了,我今天情緒就是不行,還硬來上通告,這叫壓抑。節制是:我知道我可以說,但我不會說到底。比如講我老母的事,你再問,我也不會講太深,因為那是我私密的事,這叫節制。兩位也是有教養的人,知道談起母親是傷心的事,就點到為止,這叫節制。節制地飲酒、節制的情緒,都是一種節制:知所進退,適量就好。
人在某一個時刻,不管處在什麼樣傷心、悲傷的狀態,想要亂搞,或是莫名其妙的時候,其實你對你自己還是有期許。某個程度上你想要放棄自己,但某個程度上也想要對自己有期許,每一個人或多或少也沒有想要放棄過自己。那到底放棄或不放棄,最終還是自己的選擇。最後你選擇上岸或是沒有上岸,或許也不那麼重要。——我怎麼敢叫人家上岸?——他只告訴你:你上岸的話我也理解,你要下去的話我也理解。
更新:2026-1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