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員、編劇、導演嚴藝文在 EP99 聊《影后》:得獎隔天的失落、每個人都在演,還有在不能做自己的地方怎麼苦中作樂。
演員出身,後來轉到幕後當編劇、導演,寫了《俗女養成記》,又編導了《影后》。大學照父母的期望念公共行政,之後才去念表演研究所,也當過表演老師。2024 年 11 月,她來圖書館喝了一杯。
拿到獎,高興了一個晚上。可是第二天回到拍片現場,就覺得不知道什麼東西怪怪的,都不一樣了,有一種很強大的失落感。我昨天才拿了那個獎,今天在這邊講這種很鳥的台詞、演這種劇情,突然覺得有點對不起那個獎座:你憑什麼拿那個獎?落差太大了。而且你只是一個演員,沒辦法改變這個狀態。你不可能去跟編劇說寫好一點好不好,跟導演說導好一點好不好,跟對手演員說認真一點好不好,或是不要再給我那麼鳥的道具好不好。就是很巨大的失落感。我記得那天回家還哭了一下,心裡想說怎麼會這樣。
我也很清楚,在台灣以我這個年紀,進到中年,很難有以中年女生當主角的戲。我記得那天晚上哭完之後,打開電腦寫了一個故事短綱:一個女演員得了獎之後,第二天就開始失能,在鏡頭前面哭不出來、長針眼、掉頭髮,演員會害怕遇到的事情全部都在。那個女演員決定逃離拍戲現場,跑到台東去種田,在那邊慢慢找回表演的熱情。這個故事就一直放在電腦裡,後來我去做了《俗女》。《俗女》也是因為覺得,不可能會有人寫中年女生當主角的戲,那不然就自己寫好了。那時候打算自己寫自己演:沒有人寫給你演,那你想演什麼就寫什麼。
我基本上覺得每個人都可以是演員,我說真的。我們在現實生活中其實都在表演,包括我現在坐在這邊跟你們講話,一定有表演成分,逃不過的,大概除了睡覺吧。談戀愛、過生活,都有演的成分。差別在於演員通常很有自覺,一般人可能沒有。比方說我跟男朋友吵架,好像跟我的工作無關,可是在吵架的當下,我選擇的措辭、舉動、什麼時候要哭,其實都有一點小小的動機、某些策略在裡面,那就是表演。你只要搞懂這個,每個人都可以是好的演員。只是當演員,我們比較常被訓練出另外一雙眼睛看著自己,那個自覺很清楚,一般人不會有。
以前當表演老師的時候,常有學生問我這個問題,通常家裡都反對。他會說:老師,我很想當演員,我應該怎麼做?那時候我是帶著鼓勵的,我會說:如果你每天早上睜開眼睛就覺得要表演,這就是你要走的路。現在我不會這麼說了。以前相信人定勝天,現在我知道那有一部分是騙人的。有些人連表演的天分都沒有,我說的不是外表。當演員有一部分是老天爺賞飯吃:不一定要漂亮,但在鏡頭前面一定要有特色、有個性,抓得住鏡頭。有些人長得再漂亮再帥都沒有。——那努力沒有用嗎?——我覺得有點難。你可以衝到 80 分,但要到 90,有點難。
雖然現在年輕人比較標榜做自己,可是在所有工作場合,你一定會遇到這個不能做、那個不能說。後來我慢慢會想:這條路行不通,那我就想一個苦中作樂的方式。苦中作樂很重要。比方說我演一齣爛戲、一個很三流的角色,我就想辦法在裡面找到我的樂趣:這齣戲我想達成什麼,要不要做一個實驗,給自己一個目標。只要這個目標我自己知道 OK,就過得了這一關。——那不是欺騙自己嗎?——某方面來講,是讓自己好過一點。你還是得完成這個工作,與其每天怨聲載道,不如從中得到一些樂趣,儘管那個樂趣超無聊,可能只有你自己在那邊爽,但至少你有得到什麼。
更新:2026-1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