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心裡到底在怕什麼？

我在想，恐懼跟害怕的反面，是不是缺乏某種程度的勇氣？人為什麼遇到困難或不確定的事，會缺乏勇氣？有沒有可能，是因為對自己內心真正想做的、能做的、會做的，跟自己的慾望，並不是那麼確定，所以動力沒有大於恐懼，才會感到害怕。——我反而覺得，是因為他太想要這個東西了，想要到還沒得到就害怕失去。他根本不想讓失去發生，所以連嘗試都不嘗試，這樣就不會失去，因為根本沒得到過。他在還沒開始的時候，就已經先恐懼失去了。

我最恐懼的時候，應該是在紐約的時候。我覺得我好像快要沒有未來了，不知道該做什麼，不知道要怎麼樣才能好好走我想走的路，覺得求助無援。我知道我想要什麼，可是那對我來說遙不可及，我知道這輩子可能都搆不到。對那份搆不到，和不知道接下來要怎麼辦，這份恐懼很大很大。在那份恐懼裡，我覺得我差點被淹死了，所以消沉了好久好久。我不知道我的未來在哪裡，那是我這輩子最大的恐懼，已經不是用迷惘可以形容的了。

我用另一個角度看這件事：人會有恐懼，都是因為想讓自己變得更好。你有期許，才會恐懼；如果沒有要求、沒有期許、沒有想得到的、沒有往前走的動力，其實是不會恐懼的。也正因為人有這樣的追求，追求到一個東西之後，又會有更高一層的追求，就會遇到更大的魔王、更大的挑戰，也就有更大的恐懼。所以我才說，每一次恐懼襲來，我一定戴著頭盔跟它硬碰硬，這樣我才能繼續往前。

你這個問題問完，我忽然發現一件事：我這輩子似乎從來沒有覺得我會贏。——這好恐怖，真的嗎？——所以我覺得我一直都在玩，但其實我一直都很想贏，只是覺得應該贏不了，所以就算了，大部分的時間是這樣。——那你撐行冊七年的心情是？——就是想贏，但也沒覺得自己會贏。行冊離我會的東西實在蠻遠的，我已經盡可能去補足我不足的地方。——那你覺得你是玩家還是賭徒？——我覺得我是膽小的賭徒。——所以你想贏，但底層不覺得自己會贏，所以就當作在玩。

我現在的焦慮是，不知道算幸還是不幸，我轉幕後之後，每一步好像都是佳作，所以每一個下一個作品，就是要怎麼突破，以及不能搞砸之前的，這個恐懼一直都在。做《俗女二》的時候就知道不能搞砸，因為《俗女一》還蠻成功的；結果《俗女二》也還不錯，然後是《影后》，我知道下一齣就是這樣。當演員的時候，我都一直告訴自己「誰沒演過爛戲啊」；可是做編導像生小孩，要生好久，可能兩三年才有一檔，萬一搞砸了怎麼辦？這樣的恐懼一直存在，害怕萬一沒有比上一部好。

回到你自己的內心，你覺得你最大的恐懼可能是什麼？假設你們已經展現出所有的自我，想辦法跟這個世界連結，也很真心地去做這件事，你最大的恐懼是什麼？——也許是沒有耶。因為如果最大的恐懼是這件事無效、沒辦法繼續經營下去，那問題其實就不在我了。因為我已經把我的真心交給這個世界，至少已經問心無愧地把我想表達的表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