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吸菸區：先提報、先花錢，為什麼又拆掉？

市府公開的拆除理由只有一個：民眾觀感^[31]。

這個理由本身就有問題。觀感不是事後才知道的事：鐵柵欄圍在大路口，長什麼樣子，在動工前看圖就知道。如果拆的理由是外觀，那問題就不是「蓋了才發現」，而是**動工前沒有人被要求看過外觀**——4 月的規定沒有要求開放式吸菸區送審，而市府也沒有公開任何一份顯示有人看過的文件^[13]。

更難解釋的是：**這次連「事後才發現」都不成立。** 據報導，6 月 30 日衛生局已經擬出選址參考指引^[15]；7 月 1 日萬華的柵欄就被批評像牢籠，市長當天公開說請衛生局了解，議員隔天也公開批評^[21][22][23]。從那天起到 8 月 26 日，將近 8 週。這段時間裡，公開資料中找不到衛生局發過任何外觀指引或暫停柵欄式設計的通知；看得到的是 7 月 21 日要求「9 月底前完成」^[25]、7 月底在公館新裝、同樣用柵欄圍起來的吸菸區^[1]，以及 8 月 17 日市府交給議會、通篇沒提柵欄的書面報告^[27]。真正讓柵欄消失的，是公館那一處在網路上被大量轉傳之後的一道命令。

我們也沒有看到市府說明原因到底在哪一層：是區公所選錯形式，是規定沒有設計標準，還是 7 月初的警訊沒有被傳下去？8 月 27 日的新聞稿和 8 月 28 日的專案報告講了要改什麼（統一標準、統一審核、選址參考指引），但沒有講錯在哪裡、誰決定了柵欄這種形式、7 月 1 日交辦之後做了什麼、7 處分別在哪、花了多少、拆下來的東西去哪了^[32][20]。**承諾了改善，卻沒有交代原因，是這次最該被批評的地方**。責任在：7 月 1 日被市長交辦、卻沒有公開任何處理結果的衛生局；四個設置柵欄的區公所（大安、文山、士林、萬華）；以及說「我決定」拆除、卻沒有公開拆除決策與帳目的市長。

為市府說句公道話：研考會主委殷瑋 10 月受訪時說，政策推行前，市府就分析過 1999 的二手菸陳情，環保局也盤點了菸蒂熱點^[39]。這說明「地點」不是憑空挑的，和 8 月 28 日新聞稿說的「以環保局菸蒂熱點為選址重要依據」一致^[20]。但這回答的是「設在哪」，不是「長什麼樣子、誰看過」——柵欄的問題，正好落在後者。

8 月 28 日的議會專案報告上，議員洪婉臻質疑：「說蓋的也是你，說要拆的也是你，百萬打水漂。」蔣萬安回應：「民進黨中央花了 2.8 億，請妳說，那要不要民進黨負責？議員要不要負責？妳要不要出這筆錢？」接著又舉了高雄的工程花費反問^[40]。放回上下文，市長的意思是：別的政府也花過錢，議員要不要也負責。市長有權改正錯誤，快速拆除也可以是止損；但被問到「台北這筆錢花到哪」，回答卻是去問別的政府花的錢，台北這 7 處的帳仍然沒有交代。

**這是制度漏洞，還是行政怠惰？** 我們的看法是兩者都有，而且這一輪查到的證據，讓「怠惰」那一邊更重。4 月規定允許圍籬、沒有事前審查、沒有距離門檻，這是**規則本身的洞**（確定，依兩版條文）^[13][16]。但 6 月 30 日衛生局已經有一份選址參考指引，7 月 1 日柵欄外觀已經被公開批評、市長已經公開交辦，6 月 9 日市長也承諾過「一個月內」有初步設置要點；指引沒有公開，報導說市府「一直未嚴格依照」它要求各機關落實，8 月 10 日衛生局長還說選址原則在「討論當中」，同一段時間卻要求加速建置，公館又裝了同類柵欄——**手上有指引、也知道有問題，卻先加速、後補洞**，這是執行的選擇，不是規則逼的（很可能，這一輪再加強；依市政會議紀錄、市長公開發言與報導的時序。會推翻它的證據：7 月間衛生局曾把指引發給各區、要求停用或改善柵欄設計，而公館是在那之前就已發包施工）^{[15][19][22][25][26]}。

這是讀者最想知道的，也是公開帳最模糊的地方。下表把目前公開過的金額說法並列，標出每個數字是誰說的、代表什麼、不代表什麼^{[1][23][41][42][29][43]}。

單處金額的說法從 14 萬元到 20 萬元都有，沒有一個是經核對的付款數字。這些數字母數不同，**不能畫成可以互相比較的長條，也不能相加**^[1][23][41]。

我們能說的是：7 處柵欄的設置費，公開說法落在 96 萬到 104 萬元左右，是百萬元的量級^[41][42]。如果公館真的是參與式預算，那筆錢還是里民投票決定要花的錢。拆除費多少、拆下的柵欄能不能再用，都沒有公開。拆除當天，公館的柵欄先堆在現場草叢前^[30]，下午 4 點初已被整批載走^[3]；8 月 17 日市府送議會的「設置成效與維護管理狀況」報告，也沒有任何一處的費用^[27]。之後有報導說拆下的柵欄被囤放在各區公所^[45]，市府沒有證實，也沒有說明。

我們在四個區公所的公開採購紀錄裡，找不到對得上這 7 處柵欄的招標或決標公告。每處十幾萬元，可能低於公告門檻，以小額採購辦理——台北捷運就有一筆 6 萬 7,200 元的吸菸區植栽圍籬小額採購，公開在它自己的決標表上^[46]。另有停管處、中正區公所的綠籬吸菸區標案，金額幾十萬到一百多萬元，但那是綠籬，不是被拆的柵欄，不能拿來算這筆帳。

錢從哪裡來，也說明了為什麼帳這麼難對。報導引述市府官員 5 月在議會的說法：今年的吸菸區先由「各局處既有量能、經費運用」，另規劃動用第二預備金支援，明年才正式編列無菸城市專案預算（議會原話我們還沒核到）^[29]。也就是說，今年每一處吸菸區的錢，散在各局處、各區公所自己的預算裡，沒有一本集中的帳。明年的帳，議會已經開始卡：9 月 21 日和 10 月 1 日，議會衛生委員會審衛生局 2027 年預算，「建置負壓式吸菸區原列15,120,000元」和「負壓式吸菸區維護管理費（新增）原列9,000,000元」兩次都「暫擱」^[47][48]。紀錄沒有寫暫擱的理由；這是明年負壓室的錢，不是被拆柵欄的花費。

**我們的判斷（確定）：** 7 處柵欄實際花了多少、拆除又花了多少、材料有沒有回收再用，市府沒有公開。這些帳在大安、文山、士林、萬華區公所和衛生局手上。一百萬元在一億元的政策裡不算大錢，但一筆錢連「花在哪 7 個地方」都說不出來，問題不在金額大小，而在公帑能不能被核對^[27][32]。

下表逐條對照市府說過的話，和後來兌現到哪裡^{[44][19][22][25][32][20]}。

市府並不是什麼數據都沒公布。9 月起，衛生局說 12 處負壓式吸菸區 5 月到 8 月累計使用 53 萬 5,258 人次^[53]，研考會 7 月底的民調有 53.0% 的受訪者覺得邊走邊吸變少了^[54]。這些對政策整體是有利的資料。但它們都是 9 月以後才出現，也不是「擴點前先評估」那份承諾。

**我們的判斷（很可能）：** 「先評估、再擴增」的順序沒有照承諾公開兌現。如果市府手上有 6 月底的評估報告，只要公開，這個判斷就會被推翻^[44][49][25]。

**行人和住戶。** 吸菸區要設在人會經過的地方才有人用，但人會經過的地方，就是行人被煙燻的地方。5 月一處綠籬吸菸區旁，有民眾說：「經過這裡的話味道感覺會加重，因為都是聚集在這裡。」也有人說：「聚集起來至少，大家知道這邊有個抽菸（區）。」^[55] 兩句話都對。

**家長。** 6 月的幼兒園爭議，市府說距離 200 公尺，議員轉述里長說會勘時就反對了^[19]。誰對，要看會勘紀錄和測距圖，都沒有公開。大安區 5 月的區務會議紀錄裡，健康服務中心寫著它的戶外吸菸區是「經相關機關、學校、團體共同會勘後」選定的（p.5）^[56]。這說明會勘確實辦了；但依議員轉述，里長在會勘時反對，地點還是定了。有會勘，不等於反對意見有被處理。後來那處吸菸區被撤掉了^[2]，衛生局公告辛亥非營利幼兒園、大安區健康服務中心等地周邊戶外區域，自 8 月 31 日起全面禁菸^[57]——公告沒有說和 6 月那處爭議的關係，但地點吻合；如果是同一件事，家長的擔心是用「撤除再禁菸」回應的，不是事前就避開。這裡要分清兩種數字：200 公尺是市府說這一處吸菸區和幼兒園之間的實際距離（議員方說量法有爭議）；新規定的 25 公尺，是全市所有吸菸區離學校、幼兒園主要出入口的最低線。兩者不能拿來比大小。最低線訂出來，不代表家長對某一處的擔心已經解決；爭議的地點符不符合新規定、當初會勘怎麼處理反對意見，仍要看那一處的紀錄^[16]。

**吸菸者。** 被趕出禁菸區後，要有地方去，而且要去得了。燈節試辦時，西門一位店員說：「老闆會同意店員消失 20 分鐘嗎？」^[8] 公館那位說「太丟臉了」的民眾，講的是同一件事：用鐵柵欄圍起來，會讓人不願意走進去^[1]。吸菸區不好用、不體面，吸菸者就不會進去，分流就失敗。

**區公所。** 衛生局說柵欄式「都是區公所設置」^[31]。區公所接到的是「至少 5 處」「1 週內」「9 月底前完成」，手上的規定允許圍籬、不用先送審^[10][25][13]。我們沒有看到任何證據顯示區公所違反當時的規定。公館這一處，區公所說地點來自里長提案、里民票選^[2]；報導說原本想做負壓吸菸室，因為經費不夠才改成柵欄^[29]。被批評之後，它原本打算週五前美化，當天下午就接到拆除的決定。8 月 10 日議員在議會也說了實話：「地點也不是局長去找的」^[26]——找地點、做設施的是各機關和區公所，訂規則、管審查的是衛生局，兩邊之間沒有一道「看過外觀」的關卡。拆除後，對外的說法是「府方考量民眾觀感」，承擔觀感的卻是設置的區公所。另一方面，萬華的柵欄 7 月初就被批評，其他區公所看不看得到、有沒有人告訴它們，公開資料中找不到。

**承包商。** 依當時的招標需求做完工程的廠商，不因設計被拆就有過錯；我們連是哪些廠商都查不到^[31]。

**社群上的聲音（未經證實）。** 有民眾在 Threads 上每天去羅斯福路的吸菸區拍照，記錄裡面有沒有人在抽菸；拆除當天的紀錄是：「剛剛有長輩在裡面用手機講電話」；也有留言說「裝了、拆掉，這如果不是無能浪費公帑，是什麼？」（經鏡週刊轉載）^[58]。這是個人短期觀察，不能證明全天沒人使用。萬華那座柵欄，7 月網路上的反應也不是一面倒：有人說像牢籠，也有人說「至少大家可以集中在一個地方抽菸」^[21]。一位里長則發新聞稿說：「支持無菸環境，但反對亂做一通、無謂浪費！」^[59]——值得注意，社群上最多的批評，不是反對設吸菸區，而是反對沒想好就做。

我們找到的幾個做法，共同點是：**先審，再蓋；蓋了，就要撐一段時間；要拆，先公告。**^[60][63]

**東京都新宿區**補助民間設公眾吸菸所：區公所先到現場確認、審查文件，收到核准通知後才能動工；要事先向附近居民、租戶、町會、商店會說明並取得理解，還要留下說明過的書面紀錄；隔板式吸菸所要營運 10 年，提前廢止可能要退補助；完工後要附收據和經費明細^[60][61]。

**新加坡**環境局規定指定吸菸區要距建築物出入口、通風進氣口至少 5 公尺^[62]。

**香港**康文署規定，有兒童和體育設施的場地，總面積 2,000 平方公尺以上才能劃吸煙區，且不超過 1%，訂定時諮詢了區議會；2021 年檢視使用情況後建議取消兩座公園的吸煙區，並說會在取消前張貼告示^[63]。

**東京都千代田區**沒有固定距離，只要求盡量遠離出入口、不讓煙流向行人^[64]。

**首爾**的做法和台北的分工最像：吸菸區由各自治區設，但依首爾市 2017 年的指引，自治區要參考首爾市和市府健康促進支援團隊的審查意見，再決定最終位置（江南區議會引述，p.14）^[65]。韓國的設置指引彙整也寫了距離：原則上離行人主要通道 20 公尺以上，離公車站、地鐵出入口、斑馬線至少 10 公尺（這份彙整同時引用中央與首爾的指引，數字出自哪一份還沒拆清）^[66]。首爾中區的條例則規定，吸菸區造成二手菸或妨礙通行時，先要求改善，改善不了才關閉^[67]。另據報導，首爾市 2025 年先在吸菸衝突嚴重的清涼里站廣場試辦密閉型吸菸亭，同月發布設計指引給各自治區，把吸菸設施統一成開放式、半開放式、密閉式三種（首爾市原件我們還沒讀到）^[29]——先試一處、再發統一設計，順序和台北相反。

要說明界線：新宿的規定是補助民間的條件，不是區政府自己蓋吸菸所的規定；首爾的審查意見是「參考」，最後仍由自治區決定；我們也沒有證據說這些城市的成效比台北好。拿來比，是要看清楚台北 4 月的規定缺了哪一塊：**動工前的審查，和對附近的人的說明**。台北 9 月補上了前者；後者——設置前要不要向鄰里說明、留下紀錄——新規定仍然沒有寫^[60][65][16]。

**可以說：** 市府有清楚的政策目的；3 月要求各局處限期提報候選地點；4 月規定允許圍籬且開放式不必事前送審，負壓吸菸室則要報府確認；衛生局 6 月底已有一份未公開的選址參考指引；7 月 1 日萬華柵欄已被公開批評、市長說請衛生局了解；7 月要求 9 月底前完成建置；公館柵欄由大安區公所在 7 月底前後設置、8 月 26 日拆除，市長下令，官方理由是民眾觀感；9 月 30 日才加入距離門檻與設置、拆除前的府級審查；7 處的逐點帳目未公開^{[7][10][13][17][15][22][25][1][31][16]}。

**不能說：** 市府浪費了 1 億元；7 處柵欄淨損 104.3 萬元；柵欄違法；區公所沒有做任何評估；7/21 的期限讓區公所選了柵欄；公館的地點是亂挑的；吸菸區政策整體失敗^{[43][41][13][18][21][2][53]}。

本報導只使用搜尋得到的公開證據與資訊，沒有向任何機關索取資料或採訪當事人。以下關鍵資訊我們無法取得，若公開，可能改變結論。1. **3 月各局處的提報清單和初篩、否決紀錄**（市府秘書處、衛生局）。若顯示有逐點否決不適合地點，「數量跑在審查前面」的判斷會被削弱^[10][12]。

2. **7 處柵欄的完整地址、設置機關、選址會勘紀錄**（大安、文山、士林、萬華區公所）。目前只知道公館、士林承德區民活動中心兩處的大概位置；萬華桂林路一帶有一處柵欄型吸菸區，但沒有確認在被拆的 7 處之中。若顯示動工前曾審查外觀與位置，「沒有人被要求看過外觀」的判斷要修正^[6][24]。

3. **公館參與式預算提案的內容、3 月審議工作坊紀錄與票選結果**（大安區公所；市府參與式預算網站只看得到會議列表，提案頁與紀錄讀不到）。報導引述的工作坊日期（3 月 6 日）和網站列表的審議日期（3 月 10 日）也對不起來。原件可以確認地點是不是里民選的、原本是不是要做負壓吸菸室、誰核准改成柵欄^[28][29]。

4. **7 處的採購、驗收、付款、拆除費與材料去向紀錄**（同上）。這決定「花了多少、損失多少」的真正數字；目前只能說百萬元量級^[41][42]。

5. **7 月 1 日市長交辦衛生局「了解」之後的處理紀錄**（衛生局）。若顯示衛生局曾通知各區停用或改善柵欄設計，「警訊沒有被傳下去」的判斷要修正^[22]。

6. **市長下令拆除的決策文件**（市長室、衛生局）。可能顯示觀感之外的拆除理由^[5][31]。

7. **衛生局 6 月底訂定的「選址參考指引」全文**（衛生局）。我們只從報導知道它涵蓋煙飄散、風向、區隔方式與敏感場所；若裡面已寫到外觀或圍設方式，7、8 月的柵欄就是「有規範沒執行」；若只管位置，柵欄外觀到 9 月前都沒有任何規範^[15]。

8. **7 處柵欄的逐處清單**目前沒有出現在任何我們讀得到的市府正式文件：8 月 17 日的吸菸區書面報告只有全市總數；8 月 28 日市長專案報告的書面與簡報，列的是高齡居住、社會住宅等五項專案，全文沒有「菸」字。9 月 30 日新要點的附件設置規範我們已讀到，見前文^[27][51]。

9. **5 月承諾的「6 月底前科學評估」報告**（衛生局）。若存在且在 7 月擴增前完成，「承諾未兌現」的判斷會被推翻^[44]。

10. **9 月 30 日要點修正的逐點說明**（衛生局；市府法規系統的修正理由頁只有沿革，該版理由頁回傳錯誤）。可能說明新增審查是回應柵欄事件，還是早已規劃^[37]。

11. **8 月 28 日議會專案報告的官方逐字紀錄或影音**（臺北市議會；本次在議會公報和議事影音都沒有找到當日紀錄）。目前市長與議員的交鋒只有媒體轉述^[5][40]。

12. **9 月起「全面檢視」267 處吸菸區的結果**（衛生局）。報導列出信義路四段 173 號前、重慶北路三段 145 號人行道、大安區健康服務中心、體育局旁空地 4 處戶外吸菸區已撤除，這 4 處不是被拆的 7 處柵欄；官方沒有公布總數，也沒有說明 10 月 1 日新規定生效後有沒有逐處送審^[15][50]。

13. **吸菸區周邊二手菸的實際量測**。目前所有成效資料都是使用人次與民調，不是空氣品質^[53][54]。

本報導引用的社群貼文與民眾說法，只證明有人這樣說，未經證實^[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