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康永

我很不放心，別人是不是在過比我爽很多的生活，然後想看看到底有多爽。我很怕別人在過比我爽很多的生活，而我不知道，這樣很可怕，至少要知道。所以我是抱著這種偵測的心去採訪的。我很怕得了諾貝爾獎的人比我爽很多，或者當到百萬富翁的人比我爽很多，我就很擔心。

你現在骨子裡還是有一點任性？——有啊，我覺得這不抵觸。很多人情商高，是為了完成他的任性才情商高的。如果你情商很高，結果把自己委屈得要死，那根本情商超低。為了追求別人稱讚你「哇，你情商好高」，結果把自己的本性壓抑到幾乎沒有，那是搞錯了情商的意思。情商是什麼？首先搞清楚你要過什麼生活，然後盡量完成這件事；你的個性、你的人際關係、你的回憶，都是用來成全這個部分。所以人家問我演藝圈誰情商最高，我可能會講周杰倫。我問他，你拍這個電影萬一別人不看呢？他說那是他們的損失。他做了一首歌你不聽，那是你的損失。

所以人不可能是萬物的尺度。可是我自己發明了後面一句話：程度比尺度重要得多。人生一切都是做到某個程度就好。你要做一個媽媽，就做到某一個程度，不要搞那種「我無保留地做一個媽媽」這一套，不要被大家所歌頌的、偉大的無保留的母愛綁住，搞到自己不敢好好偷吃宵夜，也不敢出去跳舞喝醉，失去整個人生樂趣，一直在當老媽子。這就是程度上沒有拿捏。就像你們做 podcast，做到一個程度就好，不用奉獻全部人生。什麼事情都要有節制。

我很高興訪問到飯島愛。她的自傳裡講到，她很討厭她爸爸，可是又很想見到他。我就引用這段問她：你這樣不是很矛盾嗎？飯島愛很可愛，她大概很習慣碰到我們這種書呆子型的人，她叫我「先生」，意思應該是老師。她說：老師，人生本來就是矛盾的，不是嗎？我當時不會日文，是透過耳機的翻譯一來一往。被她這樣一問——老師，人生不就是充滿矛盾的嗎，你難道不知道嗎——我就大笑。我從此一直記得，每次寫到這句話，都會想到她講這句話時的那個笑，很豁達，又很調侃我。

康永哥怎麼看待蔡康永？——我第一個覺得，自己目前做過的事情感覺起來很普通，應該是一個被時代的浪潮一淹過去，就立刻被忘記的人。所以很多人問我墓碑上要寫什麼，我不想要有墓碑，我想要被忘記。第二個，寫了情商書之後，我日子過得比較好，不再盲目崇拜，要去做卡夫卡或杜斯妥也夫斯基，我終於從文青畢業了。我很高興自己掙脫了別人的評價給的束縛、主流社會的期待，這一點做得不錯，可是它不足以使我變成一個值得被記得的人。就是一個很普通、有好好活過，可是沒有替人類做到什麼事情的人。不過有讓一些人在某些時候很開心過，這個很重要，可是大家都做到了，你們也做到了。